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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铁道建筑报
中国铁道建筑报 2026年05月15日 星期五
往期回顾

生命在平凡中闪光

郭文宇

《 中国铁道建筑报 》( 2026年05月15日   4 版)

    □ 郭文宇

    最后一趟列车呼啸着驶入夜色深处,我们走出黑暗。这是铁路的“天窗点”。

    对许多人来说,“天窗点”三个字陌生得像一句暗号。可对铁路施工人员而言,这才是我们存在的真正开端。接触网、电力、通信、信号——这些听起来神秘的名词,背后全是绣花般的精细活儿。在钢轨之上,我们用成千上万的缆芯、接触网线和数以万计的螺栓,织出一张密不可分的“天网”,让它化作列车运行的眼、耳、神经与肌肉。

    夜风常常很硬,刮在脸上像钝刀子割肉。站在约六米高的梯车上,头顶是沉沉的夜空,脚下是冰冷的钢轨。网工手握力矩扳手,熟练地紧固着接触网的每一颗螺栓。这个重复过不下万次的动作,让他们闭着眼都能感知螺栓咬合的力度——太松,列车受电弓划过时会拉弧打火;太紧,金属疲劳如同埋下的定时炸弹。每一颗螺栓拧紧时,他们心里都默念一串数字,那是力矩的标准值,更是兄弟们的安全线,是万千旅客的平安路。

    梯车稳稳地控速前行,每走几步便要停下。身后传来通信工小王清晰的声音:“光缆熔接注意纤芯工艺质量控制,衰耗必须控制在0.02dB以下。”他的声音不大,却穿透风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光纤细如发丝,承载着列控数据、调度指令、旅客信息,容不得半微米的偏差。我不知道这根神经里活跃的信号,明天会指引哪趟列车安全停靠,会接通哪个车站的广播,会精准传递哪组道岔的转换命令。我只知道,我们此刻的专注,决定了别人明天的平安。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最要命的活儿来了——接触网锚段关节调整。十几个人同时发力,拉动拇指粗的钢绞线,每个人的脸都涨得通红,脖上的青筋暴起,像一条条游动的蚯蚓。“一二、走!一二、走!”号子声在旷野中回荡,惹得远处村庄的狗也跟着吠起来。当补偿装置精确就位的那一刻,所有人都瘫坐在地,大口喘着粗气,汗珠顺着安全帽带滴落,砸在碎石道砟上,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天窗作业顺利完成,大家匆忙而有序地撤出“阵地”,一丝不苟地进行工后清点,确保不遗留“一针一线”在现场。确认万无一失后,防护员小裴才从怀里掏出已经凉透的包子,就着保温杯里半温的水咽下去。那是封锁点前匆忙买的,焐了几个小时,早已没了热气,可他却吃得狼吞虎咽。天边露出第一线曙光,橘红色的,把一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洒在那辆每天载着大家的面包车上,冷硬的金属竟泛出温柔的光泽。

    我常常想起启蒙师父老梁。他在这一行干了四十多年,从历次大提速干到高铁纵横,从青丝干到白发。退休那天,他走到铁路护网边,看着一趟动车组飞驰而过,突然红了眼眶。他说:“我修了一辈子铁路,却还没上过一次颁奖台。”我们都笑了,笑着笑着便沉默了。因为我们都知道,我们干的这份活儿,注定站在聚光灯照不到的地方。可他也说过另一句话,我记了一辈子:“你看一辆辆飞驰的动车,里面有老人去看孙子,有学生去上学,有小两口回家过年。它明亮的灯光和地面清晰可辨的信号灯光,能不能照亮行程,咱们说了算。”

    是啊,能不能照亮行程,咱们说了算。

    乘客不会注意到这群满身油污、一脸疲惫的人,更不会知道,在他们酣然入梦的深夜里,有人悬在约六米的高空,为他们的安全紧固一颗颗螺栓;有人一蹲就是四个小时,精心连通一根根缆纤;有人往返几百米数十趟,只为调试好一组组信号。

    可那又怎样呢?

    当列车平安驶过我们守护的每一米线路,当车站的信号灯正确亮起光芒,当千万个家庭团圆的灯火因为我们的付出而准时点亮——那些深夜里的寒冷、疲惫与危险,就都有了答案。也许我们的名字不会被刻在丰碑上,我们的面孔不会被人们记住,但每一趟安全抵达的列车,都是我们在这条铁路线上写下的无声誓言。

    阳光彻底洒下来了,金色的光芒铺满整条铁路线,钢轨闪闪发亮,像一条通往远方的河。望着那趟列车渐渐消逝在晨光尽头,我心里忽然涌出一股说不出的踏实。

    这就是我用青春和汗水守护的铁路,这就是我平凡人生里最闪亮的注脚。

    我的生命不曾轰轰烈烈,但在每一次天窗点后的黎明里,在每一趟平安驶过的列车中,在每一盏为归人点亮的灯光下,它实实在在地闪着光。

    作者单位:中国铁建电气化局北方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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