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通达 整理 沈正华
编者按
长征,播下信仰的火种;钢轨,延伸精神的脉络。90年前,红军将士用草鞋丈量万水千山;78年前,铁道兵老首长们从长征路上走来,把铁血基因注入钢铁运输线。从草鞋到钢轨,从战火到建设,血脉从未断流,我们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参与了一次又一次伟大长征,见证了一个又一个伟大胜利。
为纪念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原铁道兵史料编审办公室主任,90岁高龄的樊鸿锡推荐部分铁道兵老首长关于长征的回忆文章,与读者共同重温那段铁血征程,让长征精神与铁道兵精神在新时代交相辉映,激励广大铁建人走好新的长征路。
一九三六年,红四方面军回师北上,在炉霍、甘孜一带与红二方面军会合后,部队进入阿坝地区准备第二次过草地。
那时,我在红四方面军第三十一军迫击炮连三排九班当班长。我们这个班九个人中,年纪最大的只有十九岁,最小的才十五岁,每人携带一支步枪、八斤干粮、十斤柴火,平均每人负重差不多六十斤。
一天晚上,部队宿营在距草地不远的一个小寨子里。连里召开了班长以上骨干会议。伍指导员作了关于第二次过草地的动员讲话。他说过草地是一、二、四方面军三大主力会合北上抗日的必经之路。他特别强调这次过草地路程远、气候恶劣、天气变化无常,生活问题更为艰难。他还特别指出吃饭的问题更大,大家带的干粮有限,一定要注意节省,这是过草地的关键。伍指导员要求同志们以红军长征中强渡大渡河、巧渡金沙江和爬雪山不怕艰难险阻的精神来完成这一艰巨的行军任务。
第二天,部队一早就出发了,向草地进军。行军到太阳偏西的时候,我们连来到了黄河边(此处黄河应为黄河上游的支流)。上级命令原地休息,准备过河。刘排长叫大家把绑带连成一条绳,以班为单位,一个拉一个,拉紧绑带过河。他特别强调班长走在前头,一手紧抓骡子的尾巴,防备人落水,泡湿了干粮。当刘排长喊了一声:“三排过河!”我就尾随八班下水,只觉得秋天的河水很凉,一手抓住骡子尾巴,一手抓住绑带。河水由浅到深,后来我们两脚落不到底,全身都浮在水面上。一阵西北风刮来,河水掀起了波浪,排长一个劲地喊道:“抓紧绑带,注意别松手!别松手!”大家全靠骡子的牵引力拉过了河。
真幸运,没有一人落水。可大家浑身都湿透了,青稞炒面成了一团湿面疙瘩。有的同志唉声叹气地说:“这下完了!完了!干粮全坏了,过草地吃啥子呀?”大家用一夜的工夫,把每人带的十斤柴火快烧完,但是干粮还是没全部烤干。
林连长来到班里,他说:“吃饭的问题是一件大事情。干粮是好是坏绝对不许丢掉,假如坏了也得留下吃。希望九班同志鼓起勇气,克服困难,胜利地走出草地。”大家听着林连长这心平气和而又恳切的讲话,情绪骤然高涨起来,跟着部队又出发了。
进入草地两天的行军中,天气晴朗,地形开阔平坦,士气高昂,没有叫苦怕累的情况,更没有人掉队。可是行军到了大休息、要烧开水吃干粮时,我们班的问题就来了。解开干粮袋子,炒面成了疙瘩,一股霉气味直冲鼻子。排长说:“吃吧!干粮长点霉怕啥子嘛?快烧开水煮着吃,不然空着肚子怎么走路?”大家用洗脸盆作锅,把长了毛的炒面疙瘩倒进盆里煮糊糊汤,你一碗他一碗地喝,吃起来却没啥怪味,觉得挺不错。
一天又一天地在草地行军,举目远望是绿茫茫、无边无际的草地平原,没有人烟,天空连一只飞鸟都没有。草地到处是“泥沼地”“橡皮路”,脚踩在地面上走不稳,稍不小心就会陷到烂泥坑里,难以自拔。炮排有两名扛炮的同志陷进“橡皮路”里,动弹不得,连拉带拖,才艰难地拔出脚来。同一天,一排驮炮弹的骡子也陷进了“橡皮路”里。越陷越深,只露出一个脑壳在稀泥上面还在拼命地挣扎,眼看有死在泥坑里的危险。大家把捆炮弹箱的绳子解下来,拴在骡子的脖子上、大腿上往外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把骡子从泥坑里拖了出来,才松了一口气。
草地的气候跟小娃娃的脸一样变化无常。刚刚还是晴空万里,忽然间风云突变,一会儿风雨交加,帽子也被旋风刮飞了。杨顺同志被大风吹得东倒西歪,等雨停风散,他笑嘻嘻地说道:“刮风、下点露算啥子?这是过去行军打仗常有的事情嘛!”过草地的生活虽然艰苦,但是同志们非常乐观,对前途充满了希望,都知道走出草地就是胜利。
在草地行军到了第四天,我们的干粮越来越少了。连长传达命令,每人每餐干粮二两,不许多吃,注意节约。为了渡过难关,只好挖野菜搭配干粮凑合着吃。杨顺同志乐观地说:“兵站随身带,干粮少了添野菜,被服厂自个开,衣服破了补着穿,红军战士铁打的汉,还怕啥子艰苦困难!”
经过几天艰难的行军,班里有两个同志病情加重:杜瑞同志左腿伤口化脓,拄着棍子一歪一跛老跟不上队,要人照顾;周明同志肚痛拉稀,走不动路,要人搀扶。我和副班长瞿根喜作为青年团员更感到肩上的担子重了,抢先帮两位伤病员扛枪、背背包。杜瑞和周明两位同志难过地湿润了眼圈,说什么也不让帮忙背枪、背背包。想到伍指导员在进草地前讲的“阶级友爱,团结互助”八个字,我们疲惫不堪的身躯增加了动力,咬紧牙,挺着腰,搀扶着两名伤病员硬着头皮继续行军。
行军到了第七天上午,我们的干粮全部吃完了,连充饥的野菜也难找到了。伍指导员坚定地说:“很快就要走出草地了,光明就在前头。我们党团员要咬紧牙关,勒紧裤带,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要把同志们带出草地。干粮没有了,野菜挑不到了,我们还有枪皮带、腰皮带嘛!”
同志们听说皮带也能吃,顿时兴奋起来,解下了腰上的皮带和背枪的皮带,放在篝火上烤,用刀刮掉焦皮,用脸盆烧热水煮。虽然皮带有股碱涩味,但我们这些饿过头的人吃起来还是觉得又香又脆。即使这样,一条皮带最少要吃一天,不准多吃。就这样,我们在草地上又坚持了一天半。
行军到第八天的中午,天气十分晴朗,地形也渐渐地起伏不平,大家隐隐约约地看到有山、有树,高兴得心花怒放,脚步也加快了。行军到下午,我们来到了山沟里,望到山上、山下住着人家。道路旁边,站着几个藏族妇女,她们手抱着牛皮口袋,袋里装有青稞炒面,卖一块银洋一碗。我们馋得直流口水。想买一木碗吃,可是没有钱买,也不敢伸手要,只是忍着饥饿继续向前走去。
在有人烟的地区行军,同志们情绪更高了,脚步也轻松多了。就连伤员、病号也打起了精神,不让别人帮背枪支和背包,欢欢喜喜地跟着队伍前进。草地走过了,这些同志竟然兴奋得把自己的伤、病都忘了。
第二次过草地,虽然只有短短的七天半时间,但我至今没有忘怀。我们并没有任何特殊的本领,而是靠红军战士不怕艰难困苦的革命精神、党团员的先锋模范作用、同志间的团结友爱和党在连队坚强有力的思想政治工作,才胜利地跨出了草地。
(张通达,四川旺苍人,长征时期任红四方面军第三十一军迫击炮连三排九班班长。生前曾任原铁道兵第2师师长,铁道兵学院顾问。)

上一版



语音读报
放大
缩小
全文复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