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粱熟来红满天

    □ 赵以广

    项目部的南、北、东三面都是工业园区，唯独向西是连片的农田，一条很长的乡村小道将农田分列左右，成片的高粱、玉米等庄稼像一排排卫兵伫立其间，还有一条水渠蜿蜒流过田间，小桥跨过水流，桥头一棵槐树静静伫立，不知名的藤蔓缠绕在树枝上，随风轻摇，仿佛在诉说着岁月的故事。

    我最爱下班后出项目部西行，沿着小路漫步至桥头，恰值夕阳西下，远处就是泰山，仿佛小路可以直通到泰山脚下一般。山脉在暮色中起伏如黛，更显雄浑厚重、古朴沧桑。清风徐来，坐在槐树下看夕阳染红远处的田垄，天空在秋色的衬托下，更加澄澈明净，归鸟掠过余晖，真是一幅静谧的乡野画卷。

    从夕阳堪堪沉到泰山山脊的那一刻起，天光像是忽然被点燃了。先是山尖镀上一层薄金，继而那金红顺着山脊漫开，不过片刻，西边的整片天幕便都暖了起来。晚霞渐红渐亮渐炫，将西边的天空染成了温柔的橘粉色，真个是霞光万道，红云漫天——那云彩不是死板地铺着，而是流动着、呼吸着的，一浪一浪地往天心涌。在靛蓝的天空下，那些深红、橘红、紫红、赭红的云层交织翻涌，如锦缎铺展于天际。熟透的高粱在晚霞的映照下，显得更加红艳夺目，仿佛披上了一层金色的薄纱，让我想起《红高粱》里那句“高粱熟来红满天”的歌词。那一穗穗沉甸甸的籽粒，原本便是秋日里最浓的朱红，此刻被夕光一照，竟像着了火似的透出琥珀般的光泽，天地之间的红色交相辉映，不知是晚霞渲染了高粱，还是高粱点缀了晚霞，映得泰山也更加黛绿幽深，静静承载着这天地的华彩。

    我想起故乡那片同样红火的高粱地，和童年时奔跑的田埂，那一刻的宁静与温暖，至今仍萦绕在心头。高粱于我，从来不只是红透天边的庄稼——是父亲手里的秸秆编成“茓子”，一圈圈围住过冬的粮食；是折下来当甘蔗吃的高粱秆和灶上熬得焦甜的高粱糖，透出童年香甜的满足感；也是腊月里扎成扫帚的高粱穗，沙沙扫过当院，扫出干干净净的年。原来那片红火，早把日子的甜暖，都藏进了秆里穗里。

    渐渐地，太阳彻底落入泰山的山脊之后，星光点点，天边只余一抹残红，热烈的夕霞从此刻猛然间失去了生机，逐渐暗淡了下去，暮色下的泰山轮廓愈发模糊，只剩隐隐约约的剪影，像一个巨大的黑将军，魁梧黝黑，嶙峋静默，岿然镇守着这方暮色。夜风渐起，溽暑渐消，早不似夏日那般燥热，路两侧草丛里的秋蛩已开始此起彼伏、争先恐后地鸣唱，高粱随风摇曳，沙沙作响，似在低吟一支暮归的秋歌。星子渐稠，天空中鸟的痕迹也慢慢稀了，夜露无声地落下来，沾湿了田埂边的草尖，空气里浮起一股清冽的土腥气，混着高粱熟透的甜香。

    我裹紧外套，顺着来时的小路往回走，身后那座小桥、老槐与远处的泰山渐渐隐入夜色。项目部里的灯光次第亮起，远远望去像散落原野的星星。秋夜的凉意顺着衣领渗进来，却掩不住胸中那股暖流——夕阳下那红透天边的高粱、父亲编的茓子、香甜的高粱秆和高粱糖，全在脑海里翻涌。及至推门进屋，窗外虫声愈密，我倚在窗边，看月光铺满西边农田，忽然觉得，这异乡的秋夜，竟也长出了故乡的根。

    作者单位：中铁十四局市政分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