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头里的初心

    □ 曹国锋

    古都守着千年文脉，新东站载着奔赴与归途。如今，西安东站开通已满一月，出站通廊的“日落大道”与卫生间充满唐韵的古典标识在网络上接连刷屏，让这座古都的新枢纽迅速拥有了独属于它的城市纪实浪漫。然而在我相机的存储卡里，存着的却是另一重风景——没有开通后的光鲜与喧嚣，只有过去七百多个日夜的风雨兼程，以及镜头之下，一群建设者最质朴的初心。两年的时间，我的快门声始终和这片土地的每一次脉动同频，那些被定格的瞬间，是汗水、是坚守，也是一场关于成长的漫长告白。

    2024年的初夏，我在北京的项目上接到了调令，收拾好行装，一路向西，来到西安东站的施工一线。那时参加工作刚满两年的我对陌生的城市、新的生活满是期待。刚到的那几天，正赶上高架候车层首块混凝土浇筑。站在白鹿原脚下远远望去，郁郁葱葱的原野映衬下，施工现场满是黄土与泥泞，巨大的基坑像一张等待书写的白纸。工程部的同事站在我旁边，指着远处对我说：“候车层首块底板浇完，作业面即将全面打开，站房正式要进入大干阶段，往后日夜不停。”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我当时只觉得这句话说得有气势。后来才明白，那“大干”两个字，沉甸甸落在了每一个人的肩上。

    我的工作是宣传，手里的相机便是我的工具，也是我的另一双眼睛。一年四季，站房背后白鹿原上的风景不断变换，而我镜头里的画面也随之更迭。春天，项目技术团队围着装配式雨棚预制构件反复推敲吊装方案，我蹲在一边，镜头对准他们紧锁的眉头和图纸上密密麻麻的标注。夏天，焊工师傅顶着四十摄氏度的高温，在烈日下进行钢结构焊接，火花四溅，汗水顺着他们的脸颊淌下。秋天，连绵的雨水让整个工地变得湿滑，可屋盖钢结构的精准提升没有因为天气而延误半分，我披着雨衣站在白鹿原上，记录下那上万吨的钢结构严丝合缝地就位。冬天，在三十米高的屋顶，冷风灌进衣领，手脚冻得发麻，工人师傅们在零下的温度下，正一寸一寸地为站房裹上那层防风防水的“新衣”——每一道接缝都压得严严实实，像是在给这座钢筋铁骨的建筑穿上越冬的棉袄。从首块混凝土浇筑到首根钢柱吊装，从高架候车层封顶到钢结构完工，每一天都有新的画面需要记录。我把照片一张张导进电脑，按日期编号，文件夹从“202406”一路排到了“202606”，整整二十四个。每一个文件夹里，都藏着这座站房某一天的体温，也藏着那些建设者们某一个瞬间的汗水与专注神情。那些照片是我工作的痕迹，更是这群建设者日夜不停、为站房拔节生长付出的记录。

    今年年初，站房内外部装饰装修进入全面冲刺阶段。距离开通的日子越近，建设者的责任越重，而我相机里的内容也越来越丰富。新年前夕，我跟随机电的同事爬上屋面，见证无人机运输和智能打胶机器人安装光伏板的场景。那些深蓝色的光伏板被一块块铺设在屋顶，远远望去像是为站房种上了一片“小太阳”。幕墙工区负责人全神贯注地盯着全站仪设备上的数值，对外立面光电玻璃的安装进行实时校准，每一次微调都谨慎得像在做一场精密的手术。还有那位与我同龄的装饰技术负责人，他和团队要攻克候车大厅四万余块异曲面吊顶板的加工和安装难题，为此创新研究了“分区扫描＋数据降噪”的方法。他站在大厅中央为我讲解整个过程时，眼里闪着光。而建设者们日日夜夜的付出，最终转化成了全国首例山脊组合光伏屋面、国内高铁站首例全异形外倾弧形光电玻璃幕墙，以及全国首创的唐风沉浸式站房文化体系。这些突破与亮点，成为这座“十五五”开局之年国内首座亮相的大型枢纽，留给世人的最初印象。

    6月30日，西十高铁与西安东站带着秦楚两地百姓的期盼正式开通运营。那天清晨，我和妻子作为建设者代表，被邀请登上了西十高铁的首发列车。说起来，我们的爱情和西安东站有着不可分割的缘分。两年前我从北京来到西安，在这里遇见了项目上负责财务工作的她。两年的相处，我们从相识相知走向了婚姻。列车缓缓驶出站台，加速向前，窗外那座我们共同见证的站房在视野里缓缓后退。车厢里，我和妻子翻看着手机相册，里面除了我们俩从相识到婚后的点点滴滴，还有就是这座站房建设的全过程。首块混凝土封顶时我们初识，主体结构封顶阶段恰逢我向她求婚，而站房正式建成的时候，我们也迈入了婚姻的殿堂。仿佛有一种奇妙的默契，站房每迎来一个节点，我们的感情也向前迈进一步。对于建设者而言，这一段历程承载了太多别样的意义。

    列车上与我们同行的还有项目技术部的同事董乔瑞，陕西宝鸡人，两年前作为新员工加入项目，被分配到现场做技术管理。开通前夜，他和现场管理人员熬了整整一夜，做最后的检查和准备。我打电话邀他同行时，他在那头说：“哥，我刚刚加完班，脸都没洗。”语气里带着腼腆，却又透着一丝憧憬。他匆匆在站房的卫生间里洗了把脸，戴着安全帽、穿着工装就跟我上了车。列车启动没多久，他就靠着窗户睡着了。毕竟熬了一整夜，身体比意志先缴了械。随行的媒体老师举起相机，快门声很轻，但我知道这个瞬间会被记住。后来报道出来，他有了个新绰号叫“打盹哥”，同事们打趣他，他只是红着耳朵说：“第一次参加这么大的项目，作为建设者，累也值了。”我看着他那张被疲惫和自豪同时占据的脸，又翻出相册里两年前他刚入职时的合影——那时他也是这样红着耳朵，只是那时是紧张，如今是荣耀。

    首发列车一路向东，长安城在身后渐渐模糊。但西安东站不会模糊，它会一直站在那里，在每一个抵达与出发的瞬间，替我们这些曾把青春浇筑在这片土地的人，守着这座时代的站台。而我手中的相机和那二十四个文件夹里的照片，就是这段岁月最忠实的见证。如今“日落大道”刷屏网络时，我也常常翻出那些旧照片——光影可以修饰，但镜头里的初心，从来不需要滤镜。镜头所及之处，是初心所在的地方。

    作者单位：中铁建设总承包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