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泞之上 天路之下

    □ 席树财

    雨，先是落在心上的。

    前些天，广西多地持续遭遇强降雨，洪涝肆虐。灾情就是命令。全国救援力量迅速集结，汇聚成一股暖流涌向灾区。而在贵港市，我的同事们——中铁十四局贵港高速养护团队，也在第一时间投入了抢险救援。

    7月8日，一段由广西网友拍摄的现场救援视频在网络热传，收获近6万点赞。画面中，一辆车牌号为“鲁LF935X”的车辆格外引人注目。那是贵港项目的养护车，平时它载着工具在高速路上默默巡行，像一位寡言的老伙计，可在抗洪一线，它却成了一辆坚实的“救援车”。

    引导、搀扶、托举、叮咛、宽慰……在养护团队成员夏西超的守护下，受灾群众陆续登上这辆车。他站在车斗边，一手紧抓栏杆，一手护着发抖的孩子。后来他告诉我：“跑了三趟，每趟都塞得满满当当，安全转运了150多人。一路上老乡们连声道谢，听得人心里又酸又暖。看到他们都平安了，再累都值。”说这话时，他咧着嘴笑，疲惫掩不住那份朴实的欣慰。

    这辆车的“变身”并非偶然。早在汛情最急时，养护团队便像楔子一样扎进了险情最深处。7月6日，温顺的河流变成暴怒的怪兽，将贵港市覃塘区三里镇太平村变成孤岛。养护团队负责人田锦州带领队员利用冲锋舟，从河对岸艰难救出6名村民。那一刻没有欢呼，只有急促的喘息与劫后余生的哽咽。

    而在被洪水切断的高速路上，呈现的是另一种肃穆的秩序，上百辆车排成的钢铁长龙寂静如凝。夏西超和队友们成了最坚实的“路桩”，他们竖起警示牌，拦截车辆，耐心解释安抚，将高速上百余名滞留乘客一一护送至安全地带。

    洪水渐退，战斗转向我们最熟悉的阵地——路。28人、11台机械组成沉默的手术队，为满目疮痍的道路清创。挖掘机巨臂轻移，拨开断木残骸；人工紧随其后，用铁锹铲挖边沟淤塞；高压水龙怒吼着冲刷路上厚厚的泥壳。机械轰鸣与人声交织，汗水泥水混成一片。无人言语，只有全神贯注的默契，他们要打通的不只是车道，更是应急的生命通道。

    看着屏幕前的画面，我的思绪却飘向万里之外那片被另一种“极限”笼罩的高原。不久前，中铁十四局开设“天路回响”专栏，讲述当年建设青藏铁路的故事。照片里是亘古荒原、巍峨雪山，以及一群嘴唇冻紫的铁建人。他们中有目光炯炯的测量员，有登高远眺的技术员，他们的面容因缺氧劳作而憔悴，眼中却有灼人的光。他们用钢钎、炸药、最原始的镐锹，对抗稀薄空气、永久冻土与无边孤寂，从生命禁区里一寸一寸“刨”出那条天路。

    我曾觉得，那段用生命铸就“天路”的历史，辉煌，但遥远，像中铁十四局博物馆展示的老物件，供人敬仰，却隔着时光的厚壁。直到此刻，看见田锦州雨水中紧绷的脸，看见夏西超躬身抱孩子的背影，看见屏幕上那辆载满群众的“鲁LF935X”，那层厚壁，轰然倒塌。

    原来，精神是有温度的，是可以传递的。它不在书本定义里，不在口号回响中。它在田锦州“群众安全是最大原则”的平静决断里，在夏西超“再累都值”的憨实笑容里。昔日铁道兵在高原挑战海拔与自然的极限，今日同事在广西洪水中搏击时间与危难的极限。战场不同，形式各异，内核却如此相通，都是向险而行，都将安危置之度外，只为打通一条路、守护一群人、践行一句诺言。

    “挑战极限，勇创一流”，这八个字从高原罡风落入八桂暴雨，渗进今日泥泞。它化作田锦州蹙眉查看水情的专注，化作夏西超因呼喊引导而沙哑的声音，化作机械清理路面时刺耳的轰鸣。它不再抽象，就是这身泥浆工装、这双泡白发皱的脚、这副累极靠在路边小憩的身躯。

    尽管雨过天晴，但我知道，我的同事们，那些可爱的、可敬的田锦州们、夏西超们仍守在某一处堤坝、某一段公路，守在万家灯火前面。

    历史长河奔涌，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担当。从筑梦天路到逆行抢险，变换的是时空与对手，不变的是那腔“时时放心不下”的热忱、那股“逢山凿路、遇水架桥”的倔强。这簇薪火无需高声宣扬，它就在暴雨中一次次伸出的援手里，在泥泞中一双双坚定的脚印间，静默流淌，生生不息。

    作者单位：中铁十四局一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