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钱 磊
办公桌上堆满了青藏铁路通车二十周年的史料。泛黄的工程档案、模糊的老照片、翻到卷边的史志书页。我慢慢翻阅着,这条横亘在世界屋脊的钢铁巨龙,在字里行间渐渐显露出她的全貌。
而当我翻开那些尘封的文字时,首先看到的,是光。
在离太阳最近的地方,有一束光,走了八分钟才从太阳抵达人间。有些光,是需要时间才能被看见的。
百年前,孙中山先生在《建国方略》里画了两条线。其中一条从兰州出发,穿过青藏高原,一直画到拉萨。他管它叫“高原铁路系统”。那时候连汽车都没有,他却已经在纸上看见了铁路。
有人说这是幻想。可中国人就是这样,总爱把幻想当梦想。这一梦,跨越了两个世纪。
梦想若只停留在纸面上,便永远只是幻想。要让梦想照进现实,需要有人把她扛在肩上,一步一步走进风雪。历史选择了这样一群人——铁道兵。
他们扛着钢钎、铁锤,向着高原挺进。在他们心里,没有“难”这个字。如果说百年前的那条线是一粒种子,那么铁道兵就是第一批把这粒种子埋进冻土的人。他们用青春、用热血、用生命去浇灌它,等待它发芽。
我翻阅到一段关于雪水河隧道的记载。
那条隧道后来废弃了,洞口长满荒草。前些年,几个老铁道兵走进去,打着手电,忽然看见岩壁上凿着字。有的写着“祖国万岁”,有的写着“决不放弃”,还有人写妻子的名字、孩子的名字,甚至“我想你”。那些字不是要给人看的,是人在极苦极难时想说的话。凿字的人早已不知去了哪里,可那些字还在,在八十米深的隧道里守着、等着。
还有关角隧道。1975年的一次特大塌方把一百二十七名官兵封在里面。外面的人只知道塌了方,里面的人在黑暗中等待。救援队有个人叫袁武学,他钻进一个小洞,越往里空气越稀薄。他对身后的战友说:“一旦塌方,就抓住我的腿往后拖,宁伤勿死。”他就这样钻进去了。里面的人看见他,吓了一跳:“我们都一百二十七个了,你还跑进来,一百二十八个。”十四小时后,一百二十八个人全部获救,没有一个人受伤。
十四小时的生死竞速是铁道兵精神的集中爆发。但更漫长的考验,是日复一日的守护。
资料中有一段关于张生林的采访,我反复看了好几遍。张生林是1974年入伍的铁道兵,参与修建关角隧道。1981年复员回到青海老家,县里安排了工作,他没去,又回到青藏线上当了养路工。2003年到了退休年龄,他又写了一份申请,请求调回关角隧道,继续做养路工。别人问他为什么,他说:“往前看,是我修过的铁路;往后看,是我养护过的铁路。我一生的精神寄托,都在这里了。”别人叫他“张瓜子”——瓜,就是傻。可他觉得,认定了就干下去,没什么可后悔的。他的心愿,是把骨灰撒在关角。他说:“我这一生,起点在关角,归宿也要在关角。这样,我就圆满了。”
我合上那份采访记录,摘下眼镜,揉了揉进了沙子的眼睛。从修建到养护,从青年到暮年,张生林用一生诠释了什么叫“把根扎进这片土地”。而在他身后,还有更多的铁道兵和他们的后代,同样选择了用生命去完成这场跨越时空的接力。
史志资料一页页翻过,我翻阅到了那些记录着关键年份的篇章。2001年,格尔木至拉萨段正式开工。平均海拔四千多米,夜晚零下四十五摄氏度。他们死磕“多年冻土、高寒缺氧、生态脆弱”三大世界难题。2006年7月1日,青藏铁路通达拉萨。几代人的梦想,实现了。
通车二十年。拉萨到西宁二十多个小时,超亿吨货物、四千多万人次旅客进出西藏。拉日铁路、拉林铁路相继通车,复兴号开进了雪域高原。
这些成就背后,是那些沉默的名字。他们不在功勋簿上,不在纪念碑上,在活着的人心里,在每一条钢轨上。
有人问:什么是青藏铁路精神?除了“挑战极限、勇创一流”,还有一种沉默的力量——不声张,不喧哗,只是做,一直做。像那些枕木,那些钢轨,那些道钉。雪山从来不说话,可它在那里,就是力量。
今年是中国共产党成立105周年,也是青藏铁路通车二十周年。站在这个时间点上回望,那条路早已不只是钢铁与枕木的组合。它是一条精神的河,从百年前的一张图纸出发,流过冻土、雪山、隧道、桥梁,流到今天,流进每一个后来者的血液里。
那么,今天的我们,从这条路上能看见什么?那些缓慢、笨重、沉默的东西,还有没有意义?
我想起那些凿进岩壁的字,想起关角隧道里十四小时的等待,想起张生林守了一辈子的铁轨。它们不会说话,却慢慢教会了我几件事。
人得把根扎得深一些。那些凿字的战士、塌方中救人的老兵、想把骨灰留在关角的养路工、埋在风火山的专家,他们用一生回答了一个问题:一个人到底能在一件事上沉多久?在今天这个容易飘浮的时代,换跑道、换城市、换活法,似乎都只需轻轻一点。可青藏铁路建设历程告诉我们,有些东西,换了就没有了。那种扎下去的定力,像高原上的冻土,硬而沉默,却承载着一切。我们每个普通人都可以在自己的岗位上,试着坚守初心,坚持自我。干一件事,就把它干到底。这不是固执,是一种关于守护的尊严。
世上没有捷径,那些看起来最“笨”的办法,往往可能是最靠得住的办法。今天的科技很发达,我们用北斗定位、用无人机巡检、用AI预测冻土变化,精准又高效。可当年那些铁道兵,连饭都吃不饱,靠的是钢钎、大锤、人拉肩扛。他们没有别的,只有“笨”办法。而正是这些“笨”办法,一寸一寸凿出了世界屋脊上的铁路。我们今天做科研、做工程、做任何一件难事,也常常绕不过“笨”功夫。走捷径可能快一时,但只有稳扎稳打的“笨”功夫才可靠、才长久。青藏铁路让我明白,最“笨”的路,恰恰是最稳当的路。
有些事,一个人做不完,需要一辈人接着一辈人做。父亲牺牲了,儿子接过来;隧道修通了,老兵留下来养护;铁路通车了,更年轻的司机、工务、信号工又站了上去。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风雪,但使命从未断过。今天的我们,也许不需要再扛钢钎上雪山,可每一个行业、每一项事业,都需要有人接过上一辈的担子。这种接力,不是响亮的口号,而是一种朴素的自觉。
甘于被忘记的人,才做得出不被忘记的事。那些凿在隧道深处的字,本就不是要给人看的。那些沉默的名字,大多不为人知。可正是这些甘于被忘记的人,成就了这条无法被忘记的路。通过青藏铁路建设历程,我深感,有一种重量,恰恰藏在“不被看见”的地方。守得住寂寞,耐得住无名,才能把一件事做透、做穿。这种甘于平凡的力量,在任何时代都不会过时。它像那些道钉,从来不出声,却死死抓住了钢轨。
天路风华,不是什么壮丽的词。就是那些普通人的名字,那些普通人的血汗,那些普通人的一生。他们不需要我们记住,可我们怎么能忘?
风还在吹,车还在跑。那些沉默的名字,会一直守在那里,在离太阳最近的地方,成为永恒的光。
作者单位:中铁二十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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