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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铁道建筑报
中国铁道建筑报 2026年04月03日 星期五
往期回顾

清明,那一树白檵木

李 洋

《 中国铁道建筑报 》( 2026年04月03日   4 版)

    □ 李  洋

    今年按“新坟不过社”的规矩,我们提前回老家给妈妈扫墓。湖南的三月,正是油菜花开得最盛的时节。车从高速下来,拐进乡道,路两边全是金灿灿的油菜花,一望无际,像给大地铺了一层厚厚的绒毯。摇下车窗,风里裹着油菜花的味道,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清新,这是家乡春天特有的气息。

    第二天一早,我们上了山。天飘着小雨,细细密密的。山路不太好走,路边长满了“黄丝毛”,那种叶子细长、泛着黄的植物,晒干了极易着火。雨落在上面,湿漉漉的,颜色反倒比晴天时更深更亮。

    来到坟前,我小心地把三支纯白的纸幡插上,抬眼便望见坟头几米外,一树白花开得正盛,像一把撑开的伞,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细雨落在花瓣上,白花衬着湿漉漉的绿叶,格外清亮。我问爸爸这是什么树,爸爸说,土话叫“质木子树”。

    质木子树,在家乡的乡下很常见,学名叫白檵木,花语是“源远流长的爱”。老一辈人还叫它“纸末花”,因为花瓣丝丝缕缕的,像撕碎的白纸片挂满了枝头。

    妈妈是去年清明前走的。算起来,还差几天就满一年了。这一年来,爸爸给妈妈写了好几封信,这次带来的叫作《放下过度的悲伤,留住永恒的怀念——纪念爱妻逝世一周年》。他在信里说,自从妈妈走后,他再也不看以前最喜欢的相亲节目了,因为里面没有真正的爱情;傍晚散步时,也不再欣赏跳广场舞的女士了,因为队伍里再也寻不见她的身影。由于精神终日萎靡,一年内住了两次院,体重掉了十公斤……他写这封信,是决心从那片忧郁的泥沼里挣脱出来,把对妈妈那份刻骨铭心的爱,化作一股温暖而持久的力量,健康快乐地生活。

    爸爸小声地念着信。清晨的山里很静,偶尔传来一两声鸟鸣。念完后,他把信点燃,火苗舔着纸的边缘,慢慢卷成灰烬。他望着那一树白檵木,说那是妈妈给他的回应。之前写去的信,她大抵是收到了吧,不然为何就在今年的清明时节,忽然就长出这么一棵树,还开了这般好看的花呢?

    白檵木本是长在荒山野岭的树,生命力极强,代表着坚韧与忍耐,就像妈妈的性子。妈妈是那种大大咧咧的人,再苦再累的活到她手里,都不算什么事,从没听她叫过一声累。她不会说“源远流长的爱”这种文绉绉的话,她只会说:“想那么多干什么,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然后转过身去,该干嘛干嘛。可她的爱就是这样,不挂在嘴上,却一直都在,像这株白檵木,不声不响地立在那里,到了时节就开花,开完了就谢,第二年还会再来。 

    妈妈走后,我的生活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先生和我同在工程单位,他常年驻扎在施工一线,难得顾上家里。两个孩子,一个五岁多,一个两岁多。两岁多的男孩正是最闹腾、最坐不住的年纪,满屋子跑,一刻不得闲。

    以前,是妈妈和爸爸一起帮我带着。如今妈妈不在了,只剩下爸爸一个人,他既当爷爷,也当奶奶,把两个人的活都揽在了自己身上。从前他很少下厨房,如今也能做得出一桌好菜了;从前他只会带孩子出去玩,如今换纸尿裤、做辅食,样样都熟稔了。白天接送闺女上下学,回来还要应付那个精力旺盛的小家伙。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把该我扛的那一份,也扛在了自己肩上。

    我平时工作很忙,先生又常年不在家,这个家的大半副担子,其实都压在了爸爸身上。每次看着他微微佝偻的身影,我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是感激,也是愧疚。感激他在本该安享晚年的年纪,替我撑起了这一切;愧疚的是,我这个做女儿的,非但没能好好照顾他,反而让他一个人扛起了两个人的份,他本可以过得更轻松些的。

    回程路上,车在乡道上慢慢地开着,雨丝细细地打在窗上。我靠在座椅里,心里还在想着爸爸,想着他这一年的艰辛与不易。想着想着,窗外的油菜花田又涌进了视线,雨洗过之后,黄得愈加鲜亮。我又想起了那株白檵木。白檵木的花期不长,再过些日子花就落了。但我知道,明年清明,它还会开。年复一年,它会一直守在那里,像一把伞,替她看着我们。我也盼着爸爸真能放下,健康快乐地过好自己的日子。

    作者单位:中铁二十五局电务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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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那一树白檵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