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宋柏均
父亲退休时,留给我一盏老式信号灯。玻璃罩熏得发黑,铜制提手被岁月磨出了温润的包浆。它静静地躺在工具箱里,与那些崭新的数字仪器格格不入,像一个来自旧时代的老人,固执又沉默。
父亲是线路工。他的铁路,是枕木、道砟、铁镐,是望不到头的两条平行线,是喧嚣忙碌的“天窗期”,是一镐一镐敲出来的高速重载。在我童年的记忆里,总混杂着深夜手电划破窗户的光痕,和他手掌上厚厚的老茧。那是用脚步丈量、用眼睛校准的世界,具体而艰辛。
多年后,当我求学归来,选择以另一种方式回到铁路。我的铁路,是整洁的厂房、屏幕上的三维模型和即将下线涂装崭新的大型养路机械。当我第一次站在捣固车前,忽然嗅到时代的凛冽狂风,仿佛看到多年前父亲举着铁镐在轨道上忙碌的身影,胸中生出一股豪情。我很想对父亲说,“看!我们不再用肩膀和道镐了。”
我把新一代捣固车的试验视频发给他。电话那头,父亲问:“现在连捣固车都要更新换代了?”
我笑着说:“下一代可是智能车了,别说和铁镐比,就是比上一代捣固车,效率都高多了。”
父亲沉默良久,情绪复杂地叹了口气,慢慢跟我回忆起他年轻时的峥嵘岁月,最后骄傲地告诉我,他和他的铁镐才是中国铁路起步腾飞的缔造者。“想超过你爹,你小子还需努力。”
父亲的傲娇让我忽然哽住。想起他和几十位工友顶着烈日,在有限的天窗期挥汗如雨。想起他教我翻道砟时的叮嘱:“铁路上容不得马虎,出错会害死人的,等你长大来搞的时候也不能偷懒。”
我不知道当年的他,为何那么确定我会接过他的衣钵,却突然理解了他此刻的心情。
他老了,退休了,但不是被淘汰了,更不是没用了。他和他的铁镐都传承到了我们这辈人的手上,变成了今天的智能、高端、绿色养路装备。
自那以后,我看这些“大国重器”的眼光变了。调试捣固车时,我会想起父亲趴在滚烫钢轨上眯起的眼睛。当清筛机高效吞吐道砟,我会想起他带着工友,一锹一锹翻出路基的漫长下午。
科技的车轮,早已将父亲那种血肉之躯的守护,远远抛在后面。但有些东西,却以更隐秘的方式抵达了同样的地方。一次,项目的视频传回,我们的养路机组在雪线下轰鸣。镜头边缘,一位老师傅正用手势配合机械。那一瞬,他的背影与父亲重叠了。他们守护的,是同一种理想和信念,那就是中国铁路的高效和安全。父亲用手和脚,我们用芯片和液压。时代劈开了两条路,但在道路尽头,我们的目光看向了同一片远方。
夜里,我拧了拧那盏老信号灯的旋钮。它当然不会再亮。可触摸那冰凉的玻璃,我仿佛看见一束微弱却执拗的光,穿透多年前荒野的夜雾,最终与眼前这片钢铁森林的轮廓,融为了一体。
父亲留给我一盏不会再亮的灯,和一个关于传承的嘱托。我们放下铁镐,造出更强大的臂膀,去完成他们用肩膀扛起的渴望;我们编织更精密的网络,去抵达他们用脚步量尽的执着。
“爸爸,你看我用AI设计的未来捣固车,会飞的哦,像不像宇宙飞船?”几个小时前,六岁的儿子捧着手机凑到我面前炫耀。那画面忽然让我想起,第一次拿起铁镐时的自己。
原来理想和信念的光从未熄灭,它会一代代地传承下去,熔铸在我们锻打的每一寸钢铁里,闪烁在我们确保的每一次无误中。这是我们的来处,也是我们正踏上的征途。
作者单位:铁建装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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