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安玉东
“轰隆轰隆……”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沉沉的、钝钝的,似睡似醒的我被一阵阵春雷声惊醒了。
于是,我睁开眼,披衣起来,推开窗户。清晨的风立刻涌了进来,不是那种料峭、钻骨的风了。这风是阔大的,饱满的,带着江水的气息,从很远的地方一路奔来,扑在脸上,竟有几分温存。
院子里的老槐树还在光秃秃地立着,枝杈却不像前些日子那般僵硬,在风中微微地颤着,像是睡梦中的人动了动手指头。风从树梢掠过,声音也变了,不再是冬天那种尖厉的呼啸,而是柔和的、绵长的,仿佛在哼着一支无字的歌。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却不见太阳。东边天上堆着些云,不是冬天那种死寂的铅灰色,是润润的青,边缘处透着些微的粉。空气里飘着极细的雨丝,若有若无的,像雾,又像烟气,落在脸上凉丝丝的,痒痒的。我伸手出去,半天也接不到一滴水珠,可是院子里的地砖,分明已经潮了,颜色深一块浅一块的,像是被谁用湿布轻轻地擦过。墙角那几丛枯草底下,有什么在闪着光,是雨水吗?我凝神看去,才看清是冰,残冬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正在这濛濛的雨气里,一点一点地缩小,最后化作一小汪水,渗进泥土里去了。
这雨,《诗经》里是怎么说的?“益之以霢霂”。霢霂,多么好的两个字,念在舌尖上,轻轻的,柔柔的,像这雨丝本身。它不声不响地来,不声不响地润着万物,把冻了一冬的泥土,慢慢地泡软了,泡酥了。我想起乡下农人说的话:“这场雨过后,地就松了。”地开了,多么朴素的三个字,却藏着怎样的生机啊。那板结了一冬的土地,就要在这无声的雨里,一点一点地松开自己,敞开怀抱,去迎接每一粒种子了。
远处的草坡,前几天看去还是枯黄一片,今天却隐隐地透出些绿意来。不是那种鲜明的绿,是若有若无的;像青烟,又像梦,在蒙蒙的雨幕里浮着。你定睛去看时,它似乎淡了,散了,你一移开目光,它又悄悄地聚拢来,在你眼角余光里轻轻地招摇。这草色,真叫人想起韩愈那句诗“草色遥看近却无”。此刻若走到近处,怕是只能看见几茎枯草底下,冒出些嫩嫩的鹅黄色的尖儿来。羞怯怯的,像是怕人看见似的。可就是这一点点绿意,却让整个天地都活泛起来了。
我忽然想起,该有大雁回来了吧?抬头望天,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可是我仿佛听见了,在云层之上,在那濛濛的雨气之上,有什么声音在隐隐地响着,是雁鸣。它们该是从很远的南方飞来的吧?飞过重重的山,飞过茫茫的水,日夜不停地向着南方飞。它们知道,这里的冰已经消了,这里的草已经青了,这里的土地已经准备好了,等待它们落下来,歇一歇疲惫的翅膀。
我这样想着,忽然觉得,自己也像是那等待雁群的人。等了一个冬天,等得枝条都僵硬了,等得泥土都冻结了,等得心都快要灰了。可是春天,终究还是来了。它来得这样轻、这样静,在一声春雷里、一阵东风里、霢霂的细雨里、溟蒙的草色里,悄悄地,悄悄地,就站到了眼前。
风又吹过来了,带着泥土的气息,带着青草的气息,带着江水的气息。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整个春天,都吸进心里去。
作者单位:铁四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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