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夜暖光，即是归途

    □ 马天峰

    冬日的白天收得急。工作将将收尾，天光便像潮退般，迅速被远山吞没了。寒气从四野合拢过来，浸透了钢筋、水泥，还有工友们未及卸下的疲惫。在沉甸甸的蛋壳青的暮霭里，工地的灯，一盏，两盏，十盏……次第睁开了眼。

    那不是家的窗灯，家里的灯是柔和的，流淌着等待的意味。这是工地的光，带着一种直率的、不容分说的明亮，从临时架设的线路上豪爽地淌下来，泼洒在黑夜里的各类设备、建筑的线条上。远远望去，那些散落又隐约相连的光点，竟也成了荒凉的工地上一条暖色的河。

    夜的底色愈发浓了，工友们的身影从塔吊的影子里，从宿舍的门口，从各种闪烁里走出来，踩着冻得硬实的土路，一路向前，汇聚在食堂。厚重的门帘一掀，一股磅礴的热气与人声便钻了出来，散在冷寂的外头。我踏进去，仿佛是从荒原一步跨进了人声鼎沸的港湾。今天是元旦，大家伙儿自发组在一起，过个简单却温馨的节。

    食堂里塞满了各地的口音，它们在洁白的灯光里碰撞，最后奇妙地融合成一片嗡嗡的、令人心安的背景音。视线里是一张张被风吹得皴红、被日光晒得深浅不一的熟悉脸。有些人忙得安全帽都没摘就挤在人窝里聊天。忙碌的工地生活，鲜少有这样聚在一起闲话家常的日子，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来自五湖四海的方言在食堂的暖气里交织成嘈杂而亲切的音符。有的人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有的人说着说着默默打开手机看看全家福，有的人以茶代酒，吆喝着共饮一杯。话里话外，尽诉工作的苦辛和对家人的思念。

    闲聊间，饭也好了。大家把桌椅摆放在一起，然后各自去打菜。每年元旦，后勤都会准备各地的特色菜，以慰藉我们的思乡之情。饭菜陆陆续续端上来，清可见底的江西瓦罐汤，酸香热切的东北酸菜汆白肉，辣子红得炫目的陕西油泼扯面，甜香酥脆的麻花，鲜嫩香辣的小炒牛肉……锅灶与心意，将五湖四海的乡愁化为大快朵颐的吞咽。

    吃饱喝足，过节的兴致还没淡，大家热热闹闹地走在回宿舍的路上，继续着饭桌上的话题。不知是谁唱了一嗓子：“数一数 一生多少个寒暑……”立刻有人接起：“……数一数 起起落落的旅途……”歌声像一星火苗，“呼”地一下，引燃了四周。声音从四面升起，低沉，沙哑，甚至有些跑调。我们抛开了所有的粗粝与坚硬，用最笨拙也最真诚的方式，合唱着一首关于归途的歌。

    歌声在简陋的小路上回荡，撞在冰冷的钢梁上，裹上了思念，落在寒夜里。“拍一拍肩上沾染的尘土，再累也一样坚持的脚步，回家真的幸福。”一曲终了，元旦的氛围却在此刻达到顶峰。胸口那团由元旦、食物与歌声煨热的火炭，散发出更暖的气息。

    我们知道，回家的路不远了。

    作者单位：中国铁建大桥局四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