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徐 敏
零下二十摄氏度的北风卷着雪粒,掠过旷野,扫过脸颊,带来绵密如针的轻刺。这是北方铁路沿线再寻常不过的冬景。12月,雪原寂静,四野白茫茫,唯有两条钢轨沉默地伸向天际。
在这漫天的寒与静中,一群身影正深一脚、浅一脚,跋涉于没踝的积雪里。他们裹着厚重的棉衣,呼出的白气在凛冽中绽开,又倏忽消散。原来,为确保铁路既有线施工平稳进入冬休,保障明年开春复工复产顺利推进,中铁二十局富加铁路项目一分部的安检踏勘职工,正步履未停,向寒冷更深处行进。
走在稍前的周睆忽然停住,眯起眼睛凑近那面灰白色的声屏障。“这儿”,他用手指轻轻点在某一处,“这段声屏障施工便道需临时征地,面积要测准、记清。”说话时,睫毛上凝着的白霜随着话音轻轻颤动。
他摘掉厚重的手套,从怀里掏出尚带体温的记录板。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风声暂歇的片刻显得格外清晰。他一笔一划地写下坐标和备注,像是要把叮嘱也刻进这苍茫的冬日里。
标记完毕,他转过身,逆着风朝早已冻得发麻的掌心狠狠呵了几口白气,用力揉搓,直到指节渐渐恢复些许血色与灵活。
作为踏勘组的技术骨干,周睆熟悉这段线路的每一处细节。每日三公里的徒步巡检,是他雷打不动的铁律。他们像一把最细的梳子,缓缓梳理着沿线每一寸“肌体”:声屏障、待迁树木、场地布置……每一处核查,他总要对着图纸反复核对三遍,才肯落下那个代表“无误”的勾。文师傅笑他“强迫症”,他却说:“这东西,错一点,后面可能就是大麻烦。”
正说着,文师傅拍了拍肩上那个鼓鼓囊囊、沾满雪沫的工具包,沉闷的咚咚声在风里显得格外踏实。“邻近既有线作业,安全这根弦,时时刻刻都得绷到最紧。现在踏勘嘛,就是给开春安全施工做准备、打基础、抢时间,一点都不能马虎。”他一边说着,一边蹲下身从包里取出测距仪。仪器按键细小,戴着手套无法操作。刚卸下手套,手指立刻冻得通红,仿佛针扎一般,连反应也变得迟缓。他眯起眼,凑近屏幕,仔细测量构筑物与钢轨的距离。棉靴深陷雪窝,每次拔起都发出沉闷的咯吱声;裤脚不知何时已结了一层透亮的薄冰。
完成记录后,他直起身,望着刚检查过的声屏障桩基,笑着对周睆说:“你还记得不?上次那场大雨后,咱们就是在这儿,给这段声屏障航拍做前期调查,冻得哆哆嗦嗦,话都说不利索。现在再看,嘿,桩基都打完了,还这么稳当!”
笑声低低的,带着欣慰,转眼便融进呼出的白雾里,消散在风中——这些桩基,经他一遍遍检视与测量,早已不是冰冷的钢铁构件。它们沉默立在风雪中,像是他心头时时记挂的“老伙计”。
远处,靠近上跨立交桥的位置,一个年轻的身影端着RTK仪器在风雪中来回走动,专注测量着结构物的里程。雪沫扑打在他脸上,帽檐积起薄雪,几粒滑入后颈,冻得他一激灵。他只缩了缩脖子,顾不上拂去,眼睛仍紧盯着屏幕。
“班长!杆位记手簿上了!”他扯着嗓子喊,声音在旷野中被风扯得有些破碎。喊完才觉出喉咙被干冷的寒风刮得生疼发哑,忙不迭地从怀里摸出保温杯,贪婪地抿下一小口。另一边口袋里,项目部早上发的暖贴,早已冻成了硬邦邦的小砖块。
当他放下水杯时,抬头恰好看见一列墨绿色火车,车头亮着穿透雪雾的明灯,正匀速、平稳地驶过他刚检视过的区段,车轮与钢轨撞击发出规律而坚实的“哐当”声,车身没有丝毫异常的晃动。
他眼睛倏地亮了,那光芒像是雪地反射的阳光:“这趟车走得真稳……咱们这段时间,没白挨冻。”这话像是说给别人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雪地清冷,映着他们或蹲或站的身影。记录板上的字迹随脚步延伸,一页又一页,被认真填满。
日头渐低,周睆直起腰,揉了揉冻得刺痛的耳朵,望向远处暮色里亮起的几点灯火。“快春运了”,他声音沙哑却温和,“这趟车,还有后面加开的临客,得拉多少人回家过年啊。”
无人应声。他们只彼此对望一眼,默契地整好工具,裹紧衣领,朝着下一个标记点走去。身影在雪地上拖得很长,很深,静静融进苍茫的暮色里。
作者单位:中铁二十局三公司

上一版



语音读报
放大
缩小
全文复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