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贾茜文
我是一个天津人,在我家附近的早点摊儿上,总能听见老人们念叨滦河水的甜。那甜味里裹着1983年的秋天,裹着引滦隧洞里的灯影,裹着铁道兵掌心的老茧,而这份“甜”的来之不易,要从父亲珍藏的那只搪瓷缸说起。
父亲的搪瓷缸底结着层厚厚的水垢,父亲总说这是苦日子的印记,在引滦入津工程通水前,天津水源断绝,河库枯竭,天津人拧开水龙头,滴出来的全是泛着白沫的苦咸水,烧水壶底永远沉着一层厚厚的水垢。为了让河北滦河水奔涌进这座缺水的城,铁道兵们扎进燕山深处,一凿就是16个月,他们把9.69公里的隧洞凿成大地的血管,用钢钎与风镐,把清水一步步托着送过河床。
家里有一张1983年泛黄的老照片,照片里一群穿着军装的年轻人正蹲在隧洞口吃饭,安全帽上落着一层厚厚的岩粉,身上脸上满是泥巴,军装上的补丁在阳光下格外显眼。父亲说这就是当年参加引滦入津工程的铁道兵,冬天他们在零下二十多摄氏度的隧洞里灌浆,冒着刺骨寒风,棉裤冻成了硬壳,睫毛结满了冰霜,饿了就啃一口冻得硌牙的窝头,渴了就喝口隧洞里的融雪水。1984年元旦,铁道兵摘下领章帽徽,集体转业,成为中国铁建的建设者。那是铁道兵的最后一仗,却成了他们扎根天津的新起点,就像滦河水开始滋养这座城,年轻的他们从此与天津这座城同呼吸、共命运,一起成长壮大。
2008年8月1日,C2275次列车像一根银箭般射向北京,这是中国第一条时速达到350公里的高速铁路,北京到天津仅需30分钟,列车飞驰着,窗外的稻田与村庄渐渐连成模糊的绿线。一位建设者骄傲地说:“咱还像当年的铁道兵,是支能啃硬骨头的队伍,建设这条铁路时,我们把500米长的钢轨一根根焊接成无缝线路,让列车行驶时像在平地上一样平稳。”他们就像当年铁道兵凿隧洞时追求“滴水不漏”,用同样的“较真”,把“快”与“稳”刻进了这条钢轨里。
2015年,天津市滨海新区中央大道海河隧道通车那天,我和父亲第一时间去体验了这个国内首座高震区水下沉管隧道。盾构机挖出的洞壁光滑如镜,灯光在混凝土穹顶折射出流动的光影,汽车驶过隧道时,几乎听不到多余的噪声。父亲说这个隧道和当年引滦隧洞一样难打。那些在燕山山脉隧洞里风镐和钢钎的敲击声变成了现在盾构机刀盘匀速旋转的精准交响曲,建设者们给隧道穿上了层层“防水衣”,让河水在头顶流淌,3分钟就能穿过整条海河,再也不用在渡口等那慢悠悠的轮渡。
2024年,我漫步在中新天津生态城,这是世界上首个国家间合作开发的生态城市,是全球城市绿色低碳发展的“中国样板”。环保透水砖的路缝里钻出几株青草,雨滴落在砖面上,很快就渗进地下。不远处,建设者正在调试光伏路灯,灯杆上的太阳能板在阳光下泛着光。他们说这里的地下管网比当年的引滦隧洞还复杂,雨水能顺着隐形的“血管”流进湿地,既不积水,还能滋养植被。我望着脚手架上的工人,他们系着安全绳弯腰作业的样子,忽然和老照片里的铁道兵重合在了一起,一样的专注,一样的认真,只是身上的衣服从军装变成了工装,手里的工具从风镐变成了智能仪器。
暮色漫过天津站时,京津城际列车正缓缓滑入站台。夕阳下,钢轨镀上了一层金辉,轨道延伸远方,一头连着1983年的滦河水,一头通向正在生长的城市天际线。恍惚间,我仿佛看到铁道兵正沿着轨道走来,他们身着绿军装,肩扛钢钎,而朝他们走去的是穿反光背心,拿着设计图纸的现代建设者,他们在暮色里汇合,又擦肩而过,没有言语,却像完成了一场跨越时空的接力。
如今,那泓流淌了四十多年的滦河水,还在继续滋养着这座城,滋养着一代代天津人。它流过引滦隧洞,流经海河隧道,流进生态城的湿地。就像那些始终奔忙的建设者,从铁道兵到高铁建设者,从隧道工程师到生态城工匠,他们把自己的故事,悄悄写进了天津的晨钟暮鼓里,写进了这座城市的每一条轨道、每一片绿地、每一户人家的甜水里。
作者单位:中铁十八局北京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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