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赵富山
根河,地处大兴安岭腹地,是中国冷极村,也是中国最寒冷的村落。窗外是零下40摄氏度的极冷世界,窗内是挽起袖子烧柴做饭的生活。
雪还在下,军帐里笑语喧哗。我们从头到脚穿着“四皮”的寒区军冬装。头戴带护鼻罩的皮帽子,身穿盖膝的里面衬以羊毛的皮大衣,足蹬毛皮鞋,也叫大头鞋,手戴毛皮手套。
那些年,我走进营区,在原始森林里伐木,在千年冻土上修路铺轨,一切凡俗庸念离我远去,剩下的只是一个冰清玉洁、空灵隽永的世界。漫天的鹅毛大雪彻夜不停地飞舞,这在根河是常有的事。根河是一个小城的名字,也是一条河流的名字。它是中俄边境额尔古纳河的支流,从根河再向北就到了北疆漠河。根河雪后的清晨像一首清新的诗,又似一幅曼妙雅致的画。在诗与画之间,显现生命律动的是那衣衫褴褛的士兵, 他们既朴实又能干,铮铮铁骨血性刚强。
但凡来过根河的士兵,都会不由自主地在这座山前驻足。山上有我战友的坟茔,铁路通车了,他们却长眠在这里了。当冬去春来、兴安杜鹃盛开之时,他们的青春和热血浇灌成了不朽的传奇,不用泼墨点染,也不用刻意着色,山的原貌和烈士的英灵一起幻化成山水中的经典。可面对这秀美奇山,画家们却不敢落笔,始终觉得它美得太崇高太伟大。作家们也望而兴叹,觉得穷极所有也难以描绘那一代老兵们的神韵。倒是师部有个新闻干事,咔嚓咔嚓把它摄入镜头,多少年后拿着照片去参加摄影大展,结果得了个银奖。从此,大家把这座山称为烈士山,也叫获奖山。
根河的雪从当年十月开始飘落,一直到第二年初夏。部队在每年“八一”会餐后召开动员大会,打柴贮备一垛垛的“柈子”准备过冬了。因为雪大,很多战士当兵五年都没有出过大山。因为雪大,他们无从知晓外面的世界。可问起铁道兵,他们是否因此而感到不便甚至讨厌雪的时候,他们都笑着说:“习惯了。”之后,他们便反问你:“你不觉得我们这里很干净、很神圣吗?那神情和雪乡根河一样的纤尘不染。”
又是一个大风雪的清晨,中央电视台报道根河气温以零下47摄氏度夺得全国冷极之冠。我心驰神往,回首在根河当年战斗过的地方,就像我的一个梦境,有种无法触及的虚幻。根河——我的梦幻之乡。
穿行根河的铁路和国防公路就是我们53年前修的路。皑皑的白雪给人们留下了各式各样的选择和刺激,在雪地中摸爬滚打,奋勇争先的赛雪爬犁场面是人们所热衷的。一路笑、一路闹,稍带你推我一个趄趔,我绊你一个跟头。在寒冷中感受冰与雪的湿滑,在行进中看自己的脚印和身后的世界越来越小,那种情趣也是极为特别的。
平心而论,根河冬天的景致是最迷人的。那厚厚的积雪所带来的丰盈与稳重原本就很养眼,而那一路上所看到的亚洲第一湿地和中国最大的一片原始森林大兴安岭的树蔸、树冠、树丫,因为包裹了厚厚的冰雪而变成了形状各异的精灵。它们有的像球,有的像台,有的像蘑菇,有的像灵猴,有的像巨型海象,有的像无影幽灵……千奇百怪,令人叹为观止。驻足山顶,远方,白雪茫茫;近处,青松静默。阳光恰好在这个时候劈头盖脸而来,金丝缕缕,辉光洒地,使原本已经非常饱满的雪韵又凭空添上了几分雍容与华贵。树顶上缀满白雪的枝头,连树挂也放射出一种晶莹剔透的气质,在蓝天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夺目和摄人心魄。
这个时候,一只大兴安岭特有的野生乌鸡从美丽的雅鲁河飞来,在我的头顶盘旋,偌大的身形几乎遮住了半个天空,矫健的体魄,从容的神采,只在神话的天国里才能看到。远处从鄂温克的敖鲁古雅古村落走来一群“林中之王”罕达犴,俗称“四不像”,头上一对枝架八叉的花犄角,优雅而威武,在大雪中款款前行。
当年,那一幕幕雪中景观又像回放的电影重现眼前,冰河取冰装上“轱辘马”运回营房化水做饭,林中套兔、冰河炸鱼,在留守的粮库执勤,半夜端枪打野狼,夜空中升起五彩的灯烛,可是苏修特务联络的信号弹?
晚上,我在森林中的军帐和老班长留宿,守卫着全团几十万斤粮油给养。屋外,天寒地冻;屋内,春光融融。在我心中,它不仅是军帐,还是林海雪原流动的军营,更是军旅战歌美丽的音符;它既是铁道兵温暖的手臂,又是森林枝头上绽开的绿叶,还是飘飘的雪花最真的守候,更是军人忠诚的代名词。
那一顶顶草绿色的军帐依山搭建,山雪相依。你依恋我,我紧搂你。你在左,我在右。你在我的心里,我在你的梦里……
根河最美飘雪时。千种风韵,万般柔情,几多缠绵,几多爱怜,尽在这大雪纷飞时刻,柔情似水地缓缓呈现。其婀娜的姿态,温情的抚摸,默默的含情,娓娓的倾诉……遍搜人间华丽词藻也无从形容。可遇不可求的飘雪,便是大兴安岭美景的灵魂和美丽的精髓。
那飘雪的晨曦,那温暖的军帐,那滚烫的高粱米饭大碴粥,那香香的清炒“卜留克”(俄罗斯大萝卜),那激情燃烧的岁月和我期待的神话般降临的飘雪,我将永远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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