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叶 青
父亲不高也不矮,圆圆的脸上嵌着一双大眼睛,因为常年在田地里干活,皮肤被晒得黢黑,练就了一身发达的肌肉,再加上他脾气不好,发起火来眼睛一瞪,额头青筋暴起,令人不寒而栗。
5岁那年的春节,家里杀年猪、吃“刨膛”,亲友齐聚,很是热闹。父亲叮嘱我不要乱跑。而我正和小伙伴们专心抓捕“飞天大盗”,哪还听得进去他的话。于是,他一把将我捞到一旁,“啪”一巴掌打在我的屁股上。
虽说是打,我并未感到疼痛,只觉得在众目睽睽之下遭受了奇耻大辱!我独自盘算着,要“新账”“旧账”一起算。晚饭前,我扎进大人堆里,一本正经地告诉他们,父亲的名字其实是“叶牦牛”。父亲和大家一起笑得前仰后合,大人们打趣我爸:“老叶你脾气那么怪,没想到被自己的小女儿给治住了。”我顿感自己威风凛凛,没想到他如此“软弱”,居然不敢训斥我。
2008年汶川地震时,我寄宿在离家23公里的中学。震后交通和通讯中断,我在学校搭的简易帐篷下熬过了充满恐惧的一晚。次日中午,我正排队领食物,班主任扒着人群找我,他身后跟着的分明是我父亲!
多年后,母亲告诉我,地震当天下起了大雨,余震非常频繁,父亲不顾家人和村委会的阻拦,坚持要去学校找我。直到在离家十多公里的地方,道路被落石堵死,无法通行,已过不惑之年的父亲埋头痛哭,反复地说着:“我要去找青儿,我要去找青儿……”
得知父亲曾痛哭,我再次确定了他的“软弱”。
父亲很节俭,袜子穿到磨成纱也不肯换掉,其他衣裤更是补丁摞补丁。我自小龅牙,高中时便萌生了矫正牙齿的想法,费用将近5000元,我心里满是不安。
父亲开口道:“你读高中,一年的花费近两万,这些情况你是知道的。”在父亲反常的平静中,我几乎断定了他会反对。
他顿了顿说:“除非你能给我个理由。”
“因为龅牙使我自卑。”我委屈地说。
昏黄的灯光下,我看不清父亲起身时的表情。只记得在那个夏天,母亲陪着我去了市医院……后来,每当我看到镜子里整齐的牙齿,总是想起那场简单的对话。
前不久,我和丈夫回家看望父亲。离家的时候,我的汽车后备厢被腊肉、香肠、蜂蜜、土鸡蛋塞得满满当当。出发时,院子里那株被我闻了好几次的玫瑰花,已被旧报纸包起来,安静地躺在车后座。
父亲的身影越来越小,我的视线也越来越模糊。
恍然间,我明白了,父亲并不软弱,他包容我的调皮捣蛋,担心我的安危,顶着巨大经济压力也要消除我的自卑……这些点滴汇聚在一起,就是朴素而深沉的父爱啊!
玫瑰的香味弥漫在车里,我热烈地渴望岁月能优待父亲。而我,也开始学着当一名“软弱”的女儿,要像父亲爱我一样去爱父亲。
作者单位:中铁十六局三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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