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吴志义
冬去春来,杨柳依依,清明时节是最让人思念故人的日子。
转眼间,陈远谋同志离开我们已有半年时光,但在我心中,这位一生朴实无华和蔼可亲的铁道兵老战士并没有走远,他那灰白短发下的慈祥面容时常出现在我的面前,他那带有川音川味的普通话常常回响在我的耳旁。
远谋先生是我尊敬的师长,是一位可信可交的挚友。他是铁道兵新闻战线的一位老兵,是铁道兵这支队伍经历战火洗礼,在和平建设时期艰苦奋斗志在四方为国筑路的见证者、记录者、报道者。在铁道兵整体转制时期,他是《铁道兵》报(后为《中国铁道建筑报》)的负责人,而我作为后来者,退休前在这家报社当了8年社长。倘若再往前追溯,我与远谋先生的相闻、相识、相处合作共事,更有几分机缘和巧合。
远谋先生1950年毕业于郭沫若的母校成都市石室中学,而我于1970年调入驻成都市的铁道兵西南指挥部工作,这期间有过一段宣传新闻工作的经历,远谋曾经的同事同学,如王玉良、高光文、陈达士、刘英杰、张思勇等,后来成为我的领导或同事。他们时常向我谈起远谋先生的为人、为文的点点滴滴,有时他们会随手拿起案头的《人民日报》《解放军报》和《铁道兵》报,把报端署名陈远谋的新闻报道推荐给我看。后来,我调到北京铁道兵政治部干部部(后称中国铁道建筑总公司人事部)工作,而此时远谋同志正在由《铁道兵》报更名的《铁道工程报》(后称《中国铁道建筑报》)主持工作,因工作原因便有了许多交往。当时,整个队伍处于转制过程中,原有的新闻报道骨干严重流失,急需充实补充,远谋同志建议从现有优秀报道员中录用一批新闻报道专职干部,并在具备条件的工程局设立记者站。此后,按照国家规定又陆续进行专业职称评审推荐工作。这些工作凡由我分管的,我都充分尊重远谋的意见,合作得默契而愉快,有效地推进了新闻报道队伍的建设,一批新闻报道骨干健康成长。
1998年,我受命任中国铁道建筑报社社长,朱海燕同志任总编辑,对退休赋闲的老领导远谋先生尊重有加。为纪念《中国铁道建筑报》创刊六十周年(1948年10月15日创刊),海燕同志与我商议,决定编辑出版一本报史,以报纸历年新闻报道为主线,扩展书写铁道兵60年艰难而辉煌的历史,书名定为《走过六十年· 中国铁道建筑报史》。此书由陈远谋与我共同执笔,他以铁道兵时期35年为主,我以改工后25年为主。从2006年开始,两年多的时间里我们既分工又合作,翻报纸,查资料,交换看法,切磋文题,终于在2007年底完成了40余万字的书稿。远谋同志不会使用电脑,没有办公地点,20多万字的文字稿,全是在他家中不大的书房和卧室中用传统的手写完成的。每当相互交换审核文稿时,我接过那一沓沓粗糙泛黄的报社内部专用稿纸,看到那一笔一画非行非草的陈氏手写笔迹,总有几分敬意,又有几分心疼,为眼前这位老报人对铁道兵这支队伍和大半生新闻事业的热血情怀感动不已。
此后,为弘扬铁道兵文化、传承铁道兵精神,中国铁道建筑总公司决定筹建铁道兵纪念馆(中国铁建展览馆),同时与中央电视台联合制作大型历史文献纪录片《永远的铁道兵》。远谋同志和我同时应邀参与其中。远谋同志为此投入了大量精力,发挥了不可替代的重要作用。当时,他虽已近80岁高龄,但思路清晰,记忆力强,对铁道兵历史中的许多重要节点的人物、时间、地点等记忆犹新,发表了许多有价值的意见。每当发现与历史事实不符的地方,则直言其见。在纪录片《永远的铁道兵》的制作过程中,远谋和我同为历史顾问,参加了前后10集的文字脚本讨论及样片审查的全过程,他提出的意见和建议,多数被吸收采纳。纪录片在央视播放后,他反复观看,发现几处与史实不符的细节,又一一列出,并让我在电脑上打印出来,由他直接交央视纪录片制作组才放心。
近些年来,多地铁道兵老战士出于对军旅生涯的怀念和追忆,自发编辑出版纪实散文、回忆录、烈士名录等书籍,慕名来到北京,有的直接找到远谋本人,或索求相关资料,或寻找文字指导,远谋同志总是给予热情的关怀和支持。近些年来,据不完全统计,先后出版有《苦乐年华——铁道兵女兵风采录》(解放军文艺出版社出版),《风华正茂——铁道兵女兵风采录》(中国诗词楹联出版社出版),《铁兵人生——吴大中文选》(铁兵人生编委会编印),《铁道兵英烈名录》(新华出版社出版)等,在这些书籍的编辑出版过程中,从选题策划、组织征稿、编辑配图,直至文字校对等,远谋同志都尽可能给予帮助和指导。我曾参与部分工作,远谋同志对铁道兵的眷眷深情和踏实认真的工作态度,时常感染着我,让我无法拒绝和偷懒。外地来的书稿,有的是邮寄而来,我们阅后提出修改补充意见寄出即可。有的是编者、作者来京面谈商榷。令许多人惊奇的是,八十高龄的远谋先生阅文写字竟然不需佩戴眼镜,伏案专注做事,时常一坐就是一两个小时。当需要与对方面谈交流时,他有些耳聋,便拉我坐在他身边或对面转达传递。面谈结束,对方表示感谢称赞时,他没有更多的话语,常是只有一位老者的淡然一笑。
为纪念铁道兵成立70周年,由中华社会文化发展基金会铁道兵文化公益基金发起,在铁道兵的诞生地——东北松花江畔的哈尔滨筹建“铁道兵纪念园”,这一倡议得到哈尔滨市委、市政府及有关部门的热情支持。在纪念园筹备期间,远谋同志受命撰写一篇被称为“铁道兵简史”的文字,以雕刻于园内铁道兵纪念塔前的巨型石壁上,供游人参观凭览。远谋同志几易其稿,多方征求意见,并嘱我认真阅览,提出意见和建议。全文2300余字,文如其人,依然是他多年的行文风格,朴实无华,言简意赅。我阅读学习之后,斟酌再三,对个别文字提出了修改和调整意见,得以他吸收采纳。我提出可否将文题改为“铁道兵史略”,他连声说好,说正与他思考的文题不谋而合。
使人意想不到的是,就在这年的炎炎夏日,远谋先生突发急病被送进北京航天医院重症监护室。我约几位好友去医院探视,被拒之病房门外,只是安排在电脑室,凭借冷漠的电脑屏幕与老社长见了一面。病床上一位双眼紧闭的白发老人,周身又插满了各种管子,许久我们才从其面目和发型上认出是老人家,大家心里都有说不出的难受。经了解,陈社长是因肠胃出血过多,引起大脑缺血缺氧导致昏迷。后经抢救治疗,病情有所好转,被转入一家福利医院。张楚然同志带我们再次前往探视,老社长仍不能进食(靠鼻饲维持生命),但意识有所恢复,虽不能言语,但已有面部表情。此时,我特别注意到,在老社长床头一侧的小桌上,摆放着一个不大的镜框,里面嵌放着一张他早年穿军装的黑白照片,年轻英俊,着深色棉服,像是他在抗美援朝战场上的留影。我想,这或许是医务工作者和家人做出的特殊安排,希望以此唤醒病人的记忆功能和生命意识。因为作为一名军人,那曾经的军旅生涯和艰苦岁月,在生命深处的位置和分量,是其他任何药物都无法替代的。
然而世事无情,2018年10月29日,陈远谋同志走完了他平凡而又令人难忘的人生之路,静静地去了另一个世界。31日的告别仪式在北京八宝山殡仪馆举行,我早早地来到告别厅前,却自觉地排在送行队伍的后尾,为的是在老社长的身边能够多停留一点时间。毕竟,斯人一去,无法再见,心中留下的只有无尽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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