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背影

    □ 翟李莎

    5岁之后，父亲留给我最多的记忆就是他的背影。他几乎缺席了我的整个童年、青春期，现在他总是说：“女儿要是一直是4岁该有多好，怎么一眨眼就长成大姑娘了。”我能听得懂他这句话里的遗憾。

    初中时第一次读朱自清的《背影》，却读不懂老师说的那种深情。老师在讲台上饱含泪光，我在台下不屑地撇嘴。老师让我站起来讲有什么不满，我大声地说：“如果是我的爸爸，别说几个橘子，就是几袋橘子他也能单手撑着跳上月台，绝对不会爬来爬去、步履蹒跚。”不出意外，我在全班同学的笑声中被罚了站，这是我学生生涯中唯一一次罚站。那个时候，觉得全世界都不懂我，一群没经历过分离的人、一群没见过父亲背影的人在谈论《背影》，明明我父亲的背影就是挺拔的、干净利落的，才没有步履蹒跚。

    刚上大学的那一年，在陪我报到找到宿舍后，话不多的父亲只说了一句“照顾好自己，没钱了给爸妈打电话”，就拉着母亲转身离开了。站在宿舍楼下，看着远去的父亲不时安慰落泪的母亲，看着父亲也抬起手擦拭眼角，才发现记忆里父亲挺拔的背影也开始弯曲了，那天我第一次在父亲的背影中看到脆弱。

    毕业后，跟父亲的交流渐渐多了起来。他最爱跟我聊的是我的小时候。他说：“你小时候特霸道，只要切了西瓜，你就会第一时间把所有的尖儿都啃掉，打也不改；你小时候脾气特坏，我跟你妈妈说话没有理你，你就敢把桌子顶翻，一家人都没吃成午饭；你小时候很坚强，调皮摔倒，再大的伤口也没有哭过……”有一次我忍不住对父亲说：“我长这么大您就只记得这些呀？”父亲愣了一下叹了口气说：“是呀，等你上学之后，爸爸就没办法带着你了，眨眼间你就长这么大了，可是在爸爸心里你还是那个三四岁的小丫头。”那天，我第一次在父亲的背影里看到了忧伤。

    两年前父亲对我说：“该成家了。”我说：“不想，像我们这种居无定所的人，就不应该有家庭，对另一半不负责，对子女也不负责，小时候看多了妈妈的忧伤，我不想再把这种忧伤带给别人，我小时候的遗憾也不想让我的孩子再拥有。”我想，当时我的答案伤害到了父亲。父亲第一次给我写了一条长长的微信：“爸爸不到20岁就出来当兵，习惯了服从指挥听从安排，从来没有觉得这样做有什么不对。我们都是第一次当父母，不知道怎样是对的，只想着给你最好的，唯有认真工作才能给你带来更好的生活。你觉得人生有遗憾，所有的成长都缺少了父亲陪伴，而我也一样觉得遗憾，缺席了你的成长。自己的女儿交给谁都不放心，爸爸并不是要催你结婚，只是怕当有一天我跟你妈妈老去了，留你一个人太孤单。”我对着信息哭得不能自已，却说不出那句“对不起”。

    前几天，再一次送即将退休的父亲远赴新的工地，在机场安检口父亲一再挥手示意我回去，我假意离开，却躲在一旁默默看着父亲的背影……记忆里伟岸的身影不再挺拔，步伐也不再那么有力了，泪眼模糊中，突然就懂了当年老师讲《背影》时，为什么眼中饱含泪光。

    作者单位：中铁十四局三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