筑路的父亲

□ 张海燕

    曾有一位铁路建设者在他的诗中这样写道：“打开心中的月亮，借一缕清辉的月光，我在思量，它是否也轻轻地洒在母亲的身上？坐在延伸的轨枕上，抓一撮边疆的黄土，闻了又闻，它是否也有故土的芬芳？漂泊在异乡的风雪里，沐浴在边疆的酷暑中，我已成长。选择了理想就意味着选择了坚强，因为钢轨的那头就是故乡。”这正是父亲这样的筑路人的真是写照。

    儿时的印象中，父亲犹如身边最熟悉的陌生人，只因父亲是筑路人，长年累月在外工作，一年到头都难得见上一两回面，也因此在我心中从小就对父亲充满着许多的埋怨与不解。每当看到邻家小朋友整日围绕着他们的父亲甜甜地喊着一声又一声的“爸爸”，心中更是不免万分失落，时常询问母亲同一个问题：“爸爸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呀？”每到这时，母亲都会抱起我，抚摸着我的头发意味深长地说道：“很快，很快！”然而母亲的这一声声“很快”，连她自己都不知是什么时候，似乎只是在心底多添了一份无比的期待。

    模糊的记忆中依稀记得有一次父亲深夜从工地回到家，一脸疲惫的他刚进家门便倒在凉席上睡着了，刚学会说话的弟弟一见着父亲便跑向母亲身边，抱着她的小腿直往后躲，一边拉扯着母亲的裤腿一边哭泣着问母亲：“妈妈，他是谁呀？怎么睡在我家啊？”听到弟弟的哭声，父亲拖着疲惫的身体从沉睡中醒来，弄清怎么回事后，父亲张开双手想要抱抱弟弟，但见弟弟带着怯怯的哭泣，一个劲儿地往母亲身后躲。父亲僵在半空中的手良久才放下，然后重重地叹了口气，把头埋得很低很低，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坐在床边半晌没动。

    等我们慢慢长大，稍稍懂事了，父亲每次回家的前一两天，我们相处得像是远房的亲戚，但最终这种隔膜都被他带给我们的漂亮衣服和好吃的所打破。虽然衣服的尺码经常是偏大，但我还是愿意穿着像戏子水袖一般的新衣服去上学，不怕同学笑话说是穿着妈妈的衣服，只因是爸爸买的。在家时他也会把我们叫到他的身旁，我们就坐在他的腿上，一边一个，听他讲外面美丽的世界，说他引以为豪的工作。说得最多的还是火车、桥梁、铁路等，还时不时绘声绘色地模仿火车开过的声音，逗得我们哈哈大笑。也正是在父亲的述说中，我渐渐接触到隧道、桥梁、轨道这些词汇，也渐渐懂得作为一名铁建人有多么的自豪，又有多少的无奈。每当我思念父亲时，我就会偷偷地跑到离家很远的火车路口那里等待火车的经过，然后慢慢回想着父亲模仿火车经过时所发出的声响，那曾是我觉得最美妙的音乐。

    在我七岁时的暑假，母亲第一次带我去了父亲的工地，坐上火车经过两天三夜的颠簸，我们终于到了。父亲开着双排座的货车到车站接的我们。在出站口要不是他拉住我的手，我真的没有认出他来，刚从理发店修剪完的发型难以掩饰黑瘦的脸庞。坐上双排座，我们又摇摇晃晃地不知走了多久才到工地。下车时，父亲的很多同事都来迎接我们，他们的面容几乎是一色的黑，父亲不时地介绍，我竟一时分不清楚。父亲住的房间不足15平方米，原本是个三人间，听说我们要来，其他两位叔叔主动搬到其他房间去挤着住了。窗户下是临时搭起来的灶台，旁边放着很多水果，都是父亲和他的同事们买的，经过简单的装饰，小小的房间有了一丝家的温馨。随后的日子里，父亲每次出门都带着我，坐在他的双排座里，我们走过路基，跨过桥梁，穿过隧道，在那样险峻的大山中，父亲和他的同事们用智慧和坚毅铺设了一条崭新的阳光大道，从那以后我觉得“他是伟大的”。暑假一转眼就要结束了，我和母亲又要踏上回家的旅程。父亲把我们送到火车站，大包小包地给我们带了好多东西，有给弟弟的，有给爷爷奶奶的，有给姥姥姥爷的，更多的是对他们的思念。我们在车上安顿好后，他站在车窗下还不停地嘱咐我在家要听妈妈的话，眼泪在眼眶中不停地打转，却始终没有流下来。火车的汽笛声响了，父亲跟着火车在站台跑了好长一段路，直到站台的尽头，他不停地招手，我和母亲看着也哭了，我想他的眼泪也落下来了。也是直到这一次，我不觉得那是美妙的音乐。直到后来读到朱自清的父亲时，我才真正理解了父爱的奥秘。

    对铁路所产生的那种莫名的向往也是在父亲的亲身讲述中逐渐产生的。2007年我也正式成为铁建的一分子，让我更深刻地体会到父亲的那种无奈与自豪。看到穷山恶水因铁建人的努力而成为厚积薄发之地；看着城市因为铁建人的拼搏而突飞猛进；看着人们的生活因铁建人的坚守而更加舒适安逸，终于体会到了父亲为什么会选择做一名铁建人，而不是一个只顾家的普通人。正是这一个个铁建人，将他们的汗水、激情、智慧、青春凝结在他们的作品中，使路成为一条有生命的路，使人成为有梦想的人，也让我的梦想因此插上了美丽的翅膀而振翅高飞。

    阡陌纵横，中国的大道如网，如网的大道是父亲额纹的故乡，秃顶的头发，都栽在了大道两旁。既然睁开眼睛享受风的清凉，就不要埋怨风中细小的沙粒。一直很庆幸继承了父亲的优良传统成为了一名铁建人，可以让我见证每一条通往富裕之路的历史，见证每一处奇迹的诞生。父亲终于不再是我心中最熟悉的陌生人，而是我一生方向的引路人。

    作者单位：十七局集团四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