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滩上那一处院落

    □ 李永旺

    当我驻足于河西走廊中部甘肃临泽县的沙河戈壁滩上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景色，是从山丹通往临泽高速公路上如一条卧龙般盘踞于沙河之上的特大桥。这是一座在高速公路项目建造中很常见的曲线桥，如果说有点特别之处的话，那就是特大桥的视角曲线，与蜿蜒曲折、布满戈壁鹅卵石的沙河，有机地交割成了一个变形的大写“S”。一座由钢筋混凝土“钙化”出特殊硬度的建筑物，一条从远古流淌到现在的干涸季节河，被快速发展的时代激情音符，连成了和谐的旋律，壮美着当年西路军战斗过的河西走廊的山川景色。

    对于“蜗居”闹市之中的笔者来说，尽管山临高速公路沙河特大桥有一项甘肃省飞天奖桂冠，其盖梁预应力张拉为甘肃省第一座高速公路特大桥这样的科技含量、建筑工艺，不亚于穿梭于城市摩天大楼空隙之间如一条条“血脉”贲张的高架桥，以及集多种功能于一身的立交桥。但我的眼神还是越过了这座在戈壁滩上如同神龙横空出世，显得鹤立鸡群的建筑物，在大漠戈壁滩上艰难地伸出绿色的植被上聚焦。因为绿色在这里显示出了生命律动的青翠，显示出了生命在与恶劣生存环境对峙中的坚韧，我的心为之感动。

    在由祁连山脉与腾格里沙漠夹峙而成的茫茫戈壁荒原之中，绿色真的如同漂泊其间的“孤岛”，显得那样的单调，那样的脆弱。我的目光又再次飘越，漫过河畔人工种植的杨树林，以及那一丛丛树型低矮，在生存环境如此恶劣的四季轮回之中依然张扬着生命旋律，叫不出名字的植物，定格在一处用泥土筑成围墙的院落之中。

    尽管岁月的风刀霜剑把泥土构筑的围墙剥蚀得千疮百孔，但从勾勒于墙面之中，依稀可辨的“十八局集团向西北人民问好”“英雄儿郎创业何惧艰险，汗洒西部铸造千秋伟业”等等“铁味”很浓的宣传标语之中，清楚地看出来，这里曾经是山临高速公路沙河特大桥建造者饮马屯兵的“大营”。

    筑路大军往日“营帐”的威仪，已经被无情的狂风飞雪“肢解”得只剩下残垣断壁。那已经不能连成一个整体，四面透着风的一堵堵残壁，在随时都可能“夭折”掉的支点支撑下，和着风，伴着雨，重复着单调、凄凉的咏叹。这种景色绝没有江南小桥流水人家那一股柔情与悠远，也没有翠竹修篁环护着的城市园林的豪华与气派。但这种曾经让我的青春岁月与之融为一体的景色，却如同一块具有超强磁力的磁铁，牢牢地吸附着我的目光，牵引着我的脚步。这种植根于心田之中难以被岁月冲淡的情结，既有对曾经在这样的环境之中激情四射的青春年华的追忆，更多的是对于筑路人那种走小路，修大路，苍凉进来，豪华撤出，下一个目标永远在远方这样一种奉献精神，这样一种文化品味的深深景仰。

    南宋诗人叶绍翁在脍炙人口的《游园不值》诗中写道：“应怜屐齿印苍苔，小扣柴扉久不开。 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诗人独到的眼力及高超的领悟境界，让那一枝穿墙而出的红杏，把春意渲染得美妙绝仑。笔者与诗人同属于游走之士，也有着没有遇到园中之人的境遇，但诗人没有遇到园中之人的不值，却反衬出春意的无比绚丽与灿烂。筑路人昔日住过的院落，由于人去院空，失去打理的院落一片沧桑，地上背阴之处还长出了野花杂草。这与筑路人用心血及汗水建造起来雄踞于沙河之上的特大桥相比，显出了巨大的反差，我徒生出一种事过境迁的伤感。

    当祁连山用它那遥接天穹的峰脊把太阳遮盖住之后，不久前还让人感觉到火辣辣的戈壁滩，此时却显出了丝丝凉气。那一处筑路人生活过的院落因为天幕的渐渐闭合，原来清晰的轮廓变得越来越模糊，最后完全从我的视线之中消失，如同干完一项工程又立马转战他乡的筑路人一样。

    打开发动机的猎豹越野车发出轰鸣声，远处不时传来几声夜枭的嚎叫，更使得夜幕下的戈壁大漠多了几分诡秘与神秘之气。性能优良的猎豹载着我离开了那一处院落。面对雪亮的车灯照射下不断从眼前飞逝的原野景色，还有一段段历经炮火洗礼，穿越漫长历史时空，苍老得只剩下几堆土墩子的土长城，我又有了新的顿悟：生命的价值在哪里？壮怀激烈，豪气干云，这是一种雄阔的乐章。但默默无闻，坚守着脚下的土地，一如筑路人住过的那一处院落，不事奢华，却用土质的“脊梁”和“胸膛”，在环境恶劣的戈壁大漠之中构筑起一道道屏障，为筑路人挡风御雪，不去计较身后命运何时休止，这是一种气定神闲的风度!虽然说昔日热闹欢腾的风光不复存在，虽然说现在只留下一堆堆被大漠狂风撕裂的残破瓦砾，只剩下这被积雪冰冻、冲刷得“瘦骨嶙峋”的残垣断壁，并且迟早有一天要归于灭寂。但正是这样一种特殊的筑路人之家，忠实地记录下了筑路人的快乐与忧伤，见证过筑路人不惧任何艰险，踏平坎坷成大道的壮志与豪情！

    此时我突然意识到，已经失去遮风挡雨功能，并且破败不堪的筑路人住过的院落，为什么在心中占据着如此震撼不动的地位。原来这其中有一种诸如人类对火塘图腾的崇拜，是筑路文化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虽然残破，但它能够激励诗人的情思，能够丰富画家的色彩，能够让人触景生情，生发出无限的感慨，成为品味筑路人生最好的注脚。

    别了，戈壁滩上的那一处院落！

    作者单位：十八局集团一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