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

    □ 熊  佳

    我爷爷，是过去那个年代家乡里有名的地主。

    据父亲讲，我们家祖辈上曾艰难地出过一个秀才，并且因为深得孝廉之名，朝廷里勉为其难施舍了一官半职。算起那人来，起码也该是我曾祖父的曾祖父的祖父了。自那以后，我们家便也声名鹊起，在当时穷乡僻壤的家乡竖起了威名，受到众乡亲的尊敬和仰慕。于是，我们家祖宗立刻拍案决定，祖祖辈辈唯朝廷效命，子孙后代都走仕途之路。虽然官职一代不如一代，但我们家祖宗仍初衷不改。直到后来，岁月辗转至我曾祖父这一辈时，已是清朝末年。大清王朝已几经颠簸处于弥留之际，曾祖父还一心想要为朝廷披肝沥胆。然而这时，我们家终于生了一个“逆子”，那便是我的爷爷。

    “当时你们爷爷出生时，差点没把你曾祖母折腾死！”父亲是在我读书识字以后，在每天中午的饭桌前给我讲述爷爷的故事的。他这句话的意思是说，爷爷出生时是“难产”。当时的情况是，爷爷的两只脚先从曾祖母体内分娩出来，而剩下的半截身子却纹丝不动滞留在曾祖母腹中狭小的世界里。这委实让我当时尚且年轻美貌的曾祖母活受罪不少。她的嘶痛声冲破帷幔，在整个上午响荡在院内。最终，经过整个上午我曾祖母和接生婆的同心协力，爷爷终于被“解放”到这个世界里来了。

    而要说到我的曾祖父，他在当时是靠捐纳候补来的官员，无“品”无“衔”，所以在教养爷爷的事情上不敢再稍有马虎。爷爷5岁时，曾祖父就把他送进最严厉的私塾，识读四书五经，希望他将来好有所作为。然而经过两位妇人的艰辛努力之后，爷爷并没有因为被“解放”而好自为之。直到后来，他和伙伴打闹时踢翻了私塾老先生取暖用的火炉，把老先生的房舍烧了个精光。那年爷爷12岁。这件事的直接后果是曾祖父罚爷爷在雪地里站了一整天之后，还怒不可遏地打折了爷爷那只兴风作浪的腿。这以后，爷爷便没再寻找其他老先生读书。取而代之，是我学识不多的曾祖母每晚陪读在爷爷身旁。

    曾祖母在那几年中夜夜陪读在烛灯下的苦心并没有徒劳，起码在爷爷离家出走之前，曾祖父看见家里的一团和气，感觉到了家境的蒸蒸日上。就在爷爷离家出走的前几天，曾祖父还不假思索地以为这下能为即将复辟的清王朝出力了。然而爷爷竟意外地出走了。

    爷爷的出走给这个家庭以沉重打击。首先，我脆弱的曾祖父对突如其来的袭击感到理想的幻灭，他已不再声嘶力竭地叫喊效忠朝廷，虽然短命的“张勋复辟”正在轰轰烈烈的进行中。至于我亲爱的曾祖母，在爷爷离家不到两年的时间里，时常哭泣而深患眼疾，终至失明。

    爷爷离家出走时的情景无人知晓，只知道那一天天下又开始插遍“龙旗”，那一年爷爷17岁。然而事隔20年之后，爷爷衣锦还乡时的繁荣景象，却让所有目睹的人记忆犹新。“那时已至春末，可村口的遍地梨树还丝毫没有盛开的迹象。”父亲对我说，这是一位老人的回忆，“然而有一天清晨，远远地几辆马车锣鼓喧天长驱直入而来，刚到村口就响起了震天的鞭炮声，在这寂静的清晨招引了家家户户的男女老幼前来张望。只见一位头戴礼帽的阔老爷从马车上下来，逢人就将些许钱财施舍到他们手里。”这些人都没搞清楚这演的是哪一出戏，直到他们全都跟在爷爷的后面走过大半个村子，看着他走进村里的庙堂上完一柱香后，走回到曾祖父的家门口才恍然大悟：原来是20年前离家出走的“逆子”回来了。后来有人说，没过几天村口的梨花争相开放，遍地妖娆，就是给那天的锣鼓鞭炮炸开了花。

    就这样，爷爷带着大笔钱财回到了家，回到了家乡。但这起初并没有让远近的乡亲马上就买爷爷的账：20年前背井离乡的不肖之子，如今却翻身作了财主，这在他们说来有些难以置信。当时唯一对爷爷表示接纳的人是曾祖母。其实，曾祖母对爷爷的信任始终如一，就在爷爷刚离家出走之后，她就拿定了一句足以“四两拨千斤”的话——塞翁失马，安知非福——来抵御众乡亲的蜚短流长。这是她老人家直到临死还坚定不移的信念，如今爷爷的衣锦还乡证明了曾祖母的过人之处。可就在她得知爷爷回来的当天下午，却惊慌失措地把自己反锁在屋内闭门不出。第二天中午，爷爷打开房门时才发现曾祖母手拿一串念珠溘然长逝了。我想只有爷爷能够体会曾祖母的行为表达了一种多么大的愿望实现后的受宠若惊。有人告诉爷爷，曾祖母进屋的前一刻还唠叨着那句“塞翁失马，安知非福”。爷爷的心都碎了。

    有关爷爷的“聚敛财富说”在家乡原本纯净的天空上，聚集起大量的污云秽雨。直到第二年春末，曾祖父为了给家里冲冲喜，强迫爷爷娶第二房太太时，乡亲门责难爷爷的疑团才被风吹云散。那天热闹的宴席上，远道而来了一位衣冠楚楚的商人。在乡亲门眼里，这位贵客的来临无疑使他们对爷爷刮目相看。当他在宴席之余经不住乡亲们的啧啧询问，道出了爷爷浪迹在外的前前后后时，他们都目瞪口呆了。这位贵客告诉乡亲们，爷爷也是一位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他得来的钱财全是靠着自己的双手挣来的。随后，他滔滔不绝地叙述了爷爷经商的坎坷经历，他是如何在机缘巧合之下进入商行做事，靠着勤奋拼搏，走南闯北，最终成就了今日的事业。他姗姗来迟的讲述让在座的每一位乡亲顿时对爷爷肃然起敬。然而这时，爷爷却已在花烛洞房之中。

    我应该十分感激我的曾祖父，如果没有他就不会有我的存在，也就是说没有他强迫爷爷娶二房——我的祖母，就不会先有我的父亲。的确，曾祖母的离世使爷爷陷在长久的悲痛中，以致于他买下了曾祖母坟冢周围的百亩土地，在田间地头种满桃树以表示对她的深切悼念。我想就是从那时起，爷爷开始做起了地主。只是后来，在爷爷回到家乡的第十个年头，被所向披靡的土地革命打倒了，死在那个冬天，且无葬身之地。

    那是抗战胜利两年后的一天。像往常一样，爷爷从容地从卧室起床，坐在客厅的太师椅里，等着祖母端来一碗醒目茶喝过之后，他才会走出家门。这一次，爷爷用完了茶，并没有急于起身离去。他听见了庭院里唧唧喳喳欢快的鸟叫声，那是成群结队的小麻雀停歇在院内的柿子树上，啄食成熟的果实。那金灿灿的累累果实，等到霜降来临就可以把它们摘下来，制成柿饼，再下着温热的黄酒，那是再好不过了，既爽口又温和身子。这已是爷爷冬天里的习惯了。“一只，两只，三只……”爷爷闭上眼睛细听枝头麻雀的叫声，判断起有多少果实已经成熟，咪咪笑了起来。“……二五，二六……”爷爷突然停顿了下来，因为树上的麻雀突然不约而同“扑扑”飞走了。他以为是哪个下人打扰了那群小东西，气愤地睁开眼睛走出了客厅。这时，隐隐约约的呐喊声从庭院外传了过来。后来爷爷在临死前提到，他一生中听到过的最嘹亮、最震慑人心的声音，莫过于来自劳动人民的声音。没过一会儿，“打倒地主！打倒地主！”的讨伐声整整齐齐地包围了庭院，清楚地传到爷爷的耳朵里。他被那群挥舞着锄头镰刀的人们押走了，最后在村里的破庙里魂归西天。

    那天天气阴沉快要下雪，刮起的西北风从千疮百孔的窗户吹进来，呼啦啦地响。爷爷躺在庙堂的神灵塑像下，瑟瑟发抖。“家，也是要一代一代继承下来的。”这是爷爷被接连批斗了3个月，放回到破庙后所说的第一句话，随后爷爷闭上眼睛，又开始酝酿着力气。父亲看见爷爷的喉结在他干瘪的喉咙上滑动了好几下，吞了几口气才又睁开眼睛接着说：“年轻的时候，我做好多梦，梦见理想在我的前方，于是我离家出走。在外闯荡了20年终于满载而归，我踌躇满志回来想要重振家业，不想最终落到今天这样的结果。”窗外的风声越刮越大，等风声减弱一些时，爷爷哭了起来，老泪爬满了他纵横交错的面颊。爷爷又开始说话了，这一次是用嘶哑的声音喊叫着：“是我害了你们呀！是我没继承好这个家！我罪该万死！是我害得被抄家，丢了祖宗的脸，丢了你们的脸。我是不肖子孙呀，不肖子孙……”爷爷一直咆哮着最后这一句，似乎在与风声对抗。最后风声终于平息了下来，爷爷也平息了下来，昏睡过去。

    爷爷最后一次说话，也就是终结爷爷生命的那句话、那一个字，在当天傍晚时分终于降临了。他用尽了气力，喊了一句：“家！”之后，从庙堂屋顶的瓦洞中，悄然飘落下这个冬天最初的几朵雪花。

    作者单位：十七局集团一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