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牛树江
父亲牛成恩,上个世纪初出生在山东省东平县古台寺村一个普通农民家里。父亲一生坎坷,大部分岁月里生活贫困,但为人诚恳,老实厚道,讲义气,在认识他的人中,口碑很好。
父亲成年后,因老家连年灾荒,生活不下去,徒步到东北逃荒。在逃荒途中,不知是自愿还是被抓,给军阀吴佩孚当过几年兵,后又逃了出来,落脚在黑龙江省方正县农村开荒种地。待收割时,地主来了,说那块地是他家的,得交租子,父亲只好交租。后来日本人来了,干脆把那片地占了,父亲只得离开,又辗转到黑龙江省五常县农村种地。父亲与人合伙到山河屯镇做些没有铺面的小生意,当地人管这种生意人叫作“老客”,间或还上山采木耳、挖人参。在此期间,经人介绍与我母亲结婚。那时,父亲还在镇边的一个小山坡上种点苞米豆角类的粮菜以供家用。我三四岁时,父亲常带我去那块地,他干活,我跟着玩。后来,在抗美援朝战争那几年,父亲到火车站“扛脚行”,就是杠木头,10多个人合伙喊着号子用杠子扛圆木装卸火车(山河屯镇属林区)。这一段我印象很深,他几乎每天回来两肩都磨得血肉模糊,都要母亲给他擦洗和涂药。母亲劝他不要这样干了,他说是在参加支援抗美援朝劳动竞赛。他果然受到奖励,常领回一些毛巾、肥皂类的奖品。后来,父亲到底还是累伤了,不能再从事重体力劳动了。
1953年,由于大姐、大姐夫在哈尔滨市安家的缘故,我家也搬到哈尔滨市。进城后,父亲先是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卖菜,后又挑着担子走街串巷收废品。因慢性支气管炎,父亲咳嗽得越来越严重。担子挑不动了,父亲经朋友介绍,又先后做过蔬菜批发市场的马车保管员和建筑工地的更夫。总之,父亲好像一生都没有做过一项稳定和固定的工作。在建筑工地打更时,父亲算是区房产科的临时工,享受过一些困难补助、报销药费、住院费以及定期发放的洗澡票、理发票、电影票等福利待遇。但那时他已年届60岁,病得更重,体力不支,冬天上下班时连皮大衣都拿不动,我经常送他上下班,帮他拿着。后来,他就不得不常年卧病在家了。
父亲生性善良,非常热心,谁家有个三长两短,他总是不请自到。晚年,他自己走不动了,发现谁家有事就派我和妹妹前去看望或者帮忙。就连从我家门口路过的人,只要提着沉重的东西,他都让我们去帮一下。父母都是二次结婚,我的两个姐姐都不是父亲亲生的。但父亲对待她们都视如己出,两个姐姐也都对我父亲极好。这一点,对我和妹妹影响很大。时至今日,父母已过世多年,但我们和两个姐姐的感情无人能比。
父亲还生性乐观,尽管他一生坎坷,晚年又疾病缠身,但我从未听到他对生活对人生有过任何抱怨,总是积极乐观地面对,想尽办法,毫不惜力地挣钱养家。家里经济状况有时稍好时,他会兴致勃勃地带着全家去市里照相、泡澡堂字、下馆子……我还记得在我很小的时候,他每次给我带回一些冻梨、灶糖、瓜子类的零食,都不是直接给我,而是“变戏法”,好半天才从他的棉帽衣兜或者怀里“变”出来,急得我哇哇叫又觉得特别好玩。
春天来了,他还带我到离小镇不远的河边采回一些鲜嫩的柳条,做成许多哨子给我和小伙伴们吹着玩……
父亲没念过书,只认得自己的名字和中国象棋上的十几个字。但象棋却下得不错,记得在街坊邻居中还没有能下过他的。父亲待人友善随和,可是却常因下棋跟人吵起来,他容不得悔棋。父亲还爱讲故事,特别是《隋唐演义》里秦琼、罗成、单雄信的故事,《水浒传》里宋江、武松等“一百单八将”的故事和《说岳全传》里牛皋的故事等。这些,他大都能讲得有板有眼,绘声绘色,讲起来滔滔不绝,身边经常围着一帮人听。我曾问他,怎么知道这么多古人的故事,他说都是听人说书听来的。他很爱听评书,特别爱听那些山东老乡的故事。他还说,牛皋是我家的先祖。我经考证,我家的姓,属于牛氏家族中“十八打锅牛”一支,牛皋亦属这支,所以父亲说的也不是没有根据。父亲还会讲民间故事,大都是“傻子”系列的故事,其中有一段《都来看》,跟马三立说的《逗你玩》差不多。那时,我最爱听“傻子”的故事了。上小学时,我还曾在一次讲故事的班会上,将“傻子”的故事讲给老师和同学们听,逗得他们哈哈大笑。
大概是因为做过“老客”的缘故,父亲算盘打得极好,“小九九”背得特熟。记得经常有学生和做财会工作的人找他学习打算盘的知识和技巧。二姐打算盘也是跟父亲学的,果然在工作中用上了。二姐当售货员时,参加单位组织的算盘比赛得过奖,后来还当过会计。
父亲虽不认字,却会“造字”。他在菜市场当马车保管员时,一挂马车的管理费是1角钱到2角钱,那时马车都是生产队的,一般都是平时记账,月底结算。但这难不倒父亲。每到月底前,父亲都让我帮他结账,这时他拿出平时记账的小账本,常常让我吃惊,上面密密麻麻地画着各式各样的符号和横道竖道,当然也夹杂着几个象棋上的正规汉字,符号代表单位和人名,横竖道代表时间和钱数。我更奇怪的是,面对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他竟能一一准确地认出当初记的都是什么,劈哩啪啦地用算盘算出钱数并让我写好发票(其实就是纸条),然后郑重其事地盖上他的名戳。
我现在回想起来,仍觉得这事很不简单。父亲在无意中生动地演绎了一次文字的起源。
这就是我的父亲,一个平凡的父亲,普通的父亲,我一生崇敬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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