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晓志
所谓的草窝就是专门饲养并储存牲畜的草料房。
牲畜是生产队的重点保护对象,草料房自然是重中之重。喂养牲口的饲养员必须是苗红根正群众信得过的人。
生产队有明文规定:以阶级斗争为纲,防止地富反坏右分子搞破坏,饲养室和草料房除了饲养员外其他人一般不能随便出入,尤其是牲口房。之前,经常出现牲口无缘无故死亡事件,究其原因,牲口在吃草过程中误吞了铁钉。再查,是有人故意放在马槽里。队长找到可疑人员谈话,因为没有证据,最后只好撤换了饲养员。
为避免此类事件的发生,队长把严禁出入牲口房的规定专门贴在显眼处。
饲养员不但负责喂养牲口,同时还要负责所有牲畜的安全保护工作。如果有谁敢以身试法,一旦遭到举报,那将是急风暴雨似的批斗大会。
草料房是生产队的“军事禁区”,滚草窝不是谁想去就能去的。我之所以能去,一是家里穷,没地方睡觉;其次是饲养员是我们家远方亲戚,我叫表叔,出于同情,才敢冒此风险。因为家里穷,周围邻舍看不起,亲戚也没了亲戚的情分。表叔很随和,他不是从骨子里看不起我们家,也可能是全村人的眼光影响了他,对待我们家人若有若无。不过他从来不为难我们。不像其他人明目张胆欺负人。比如,我家的自留地里栽种的红薯,眼看就到收成了,这也是我家最大的指望。可是,被队长家的猪糟践一干二净,无奈,爹找他们说理(其实也没有让他们赔的意思)。他们不但不承认错还说:“我们正准备找你们家,如果把我们家的猪撑死了,有你们好看!”我们不但没讨个说法,反而更没趣。
表叔不会这样对待我们。
我找表叔要滚草窝,他很为难,半天说:“跟我一起睡吧!”
第一天跟表叔睡,我就尿了床。我平时不这样的,也没这个毛病,不知道为什么,也可能是太舒服了,思想过度放松,睡的太香。半夜,屁股底下凉凉地。我不敢动,一是怕表叔发现,再是我试图用自身的温度把被子焐干。等我起床时,表叔已经给牲口上了三道草料。也不知道是牛屋里温度高还是我自身的温度,我担心的屁股底下——干了。我伸手摸摸发现不是错觉,我暗自庆幸,可是“地图线”清晰可见。一连几天都是这样,这让我很苦恼,每次临睡前,我暗暗提醒自己睡醒着点,再不能发生这种事情。万一事情败露,说出去让人笑话是小事,把表叔的新被子糟蹋了,我不忍心。
表叔是个爱干净的人,每天都晒被子,他不可能发现不了。但表叔没说什么,我想从表叔面部表情找点什么,表叔面部平静如初。发现我偷看他,他就笑笑。不知道是表叔有意暗示我还是怎的,睡之前,表叔特叮嘱我说:“把被子收回来,太阳已经落了!”每次我放学前,表叔早就把被子收回来,这次……收被子时,我认真看了看我的“杰作”,“地图线”弯弯曲曲地延伸着,面积几乎横跨欧亚几个大洲,我的脸火辣辣的烫。
我决定不再跟表叔睡,就是表叔不说,我也不好意思。因为,我已经十多岁,已经是四年级的优等学生,出现这种低级的很丢脸的事情,让我无法面对表叔。可是没地方睡觉的现实是严峻的问题,让我无法决定离开这里。我主动提出滚草窝。
表叔说:“睡得好好的,咋啦?这不比滚草窝舒服?”
在我的坚持下,表叔默认了,说:“滚草窝,可不能穿衣服。”我明白表叔的意思,表叔怕我们这些小屁孩平时衣兜里装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万一落在草中间,不小心让牲口吞下岂不酿成大祸?
“更不能撒尿在里面!”表叔看着我说。我的脸唰地红了。表叔笑了,把脸扭过去。“一定!”我向表叔保证。
为了安全起见,入睡前,必须在表叔的监督下钻进草窝。可是光着身子的确刺的慌,浑身上下像长满刺难受。痒疼处总想用手抚摸,手稍微一动,痒痒更厉害。我后悔自己作出这样的决定。好几次想逃出来,还是忍着了。最后,我掌握了规律,不管身子再难受,不要动弹!这样心里便有了平静,不再急躁。
说也奇怪,越睡不着尿越是多。先是怕冷不敢起来,就憋着。又怕睡着了尿在草窝里,不行!表叔特意叮嘱,不能让表叔失望,万一牲口出了问题,生产队岂能饶了表叔?我再不能给表叔增加麻烦!
寒冷侵袭着夜空,倒挂在房檐上的冰冰条子,被风吹得哗哗落下,时不时地砸在我身上。我光着身子竖在墙角,面对着漆黑夜空,本来心里就有一种恐惧,想赶快尿完回到屋里,于是,我撇着腿,闭着呼吸,让气体往下走,可是,不管我怎么用劲就好像永远尿不完似的,本来站立的身子,还没尿出来,便冻得缩成一团,我索性蹲在地上。等我哆哆嗦嗦钻入草窝时,已经没了刺痛的感觉。因为整个身体已经处于僵硬状态,怎么走回去的,脚下没有感觉,浑身上下凸起一层厚厚的鸡皮疙瘩。
一夜,来来回回折腾几次,已经没了睡意,我几乎是睁着眼睛熬到天明。
天刚刚蒙蒙亮,表叔就把我的衣服送过来,看到我满身的花纹,问:“咋样?”我说:“嗯。”“嗯是啥意识?”我回答,嗯。表叔说,一定是不好了。我没吱声。表叔说:“还回来睡吧!”我摇摇头。
表叔围绕门口转来转去,我知道表叔在找我尿在那里。我从草窝里跳出来,指着我尿的地方给表叔看,表叔拍拍我的脑袋夸奖我听话。
第二天夜里,我学乖了,背着表叔我提前找了一根管子放在草屋里,这样我就不用起来尿尿,管子一头套在鸡鸡上,另一头甩在外头。这个办法的确不错,我再也不用起夜。我得意得不行。怕表叔发现,起床前,我提前把管子藏好。但表叔依然发现了,他也没说什么。等我起床后发现,我尿尿处有一个坑,延长线有一米多长。那是表叔在我睡着时挖的,专为我排尿用的。我自认为所做的一切都能瞒天过海,没想到什么也瞒不过他的眼睛。表叔不说出来,怕我不好意思。
我主动给表叔道歉,表叔说:“你又没错,道啥歉?如果尿草里,比尿在被子上还严重。那样表叔打你屁股也晚了。”
表叔也可能是无意中说漏了嘴,可我依然有一种负罪感,我低着头不敢看表叔。表叔也知道说漏了嘴,说:“那啥,没啥,谁小时候不尿床?我也尿过。”
此后,放学,我就到表叔那里,帮他干些零星活。有时表叔出去办事交代让我帮他看着,不能让其他人进来。尽管如此,表叔回来后,还是会从水缸、马槽、到草料房,仔仔细细检查一遍。如果与他走之前不一样,他会反复问我。为了让表叔放心,平时与我最要好的伙伴也不让他们过来玩。
有一天夜里,下雨,我刚入睡,有一个小偷背个背筐来偷麦秸。因为我睡在门口,他第一把摸到的就是我,软软乎乎一个东西。我以为是表叔叫我有急事,呼啦一下从麦秸堆里蹿出来。他以为是撞见鬼了,吓得瘫在地上爹呀娘呀大叫。表叔披着被子奔出来,不由分说就踹了他两脚。小偷躺在地上动弹不得,表叔还是把他绑起来,拖到屋里。小偷叫其毛,是表叔的邻居,平时手脚不干净,见啥偷啥。看见我不是鬼,身体不再哆嗦,便哀求表叔放了他。表叔睥睨他一眼,吩咐我把队长叫来。这时,我才发现自己还光着屁股,便胡乱套上棉袄棉裤向村里跑去。
队长一边整理衣服一边问我出了啥事?我带着他不停地跑,说:“到了你就知道。”我怕队长知道我在草料房睡觉,对表叔不利,我把队长带到门口,趁其不注意,悄悄溜走。
后来,生产队组织开批判大会,其毛立在中间,当着全村人的面作了检讨,最后,被判罚扣三天工分。表叔不但没被追究责任,还得到队长的表扬。队长话音刚落,表叔补充说,这功劳还有我的一半。队长好像没听见,大声宣布散会。
会场还剩我们三人,队长一下子变了脸,把表叔熊了一顿,我和表叔还没明白怎么回事,队长又一甩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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