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宋 进
窗前那盆四季桂,又开了。米粒大的花,密密开在枝叶间,一缕浅香不事张扬,慢慢萦绕了房间的每个角落。这香并不浓烈,却像一根细细的长线,把我的思绪牵出窗外,穿过千里山河,一路落回那些与桂香相伴、与铁建同行的岁月。
我是土生土长的北方人。故乡的秋天向来只有落叶萧萧,秋风一卷,枯黄的树叶哗啦啦铺满整条老街。之前我从未见过桂花,头一回闻见它清润的香气,是十九岁那年到湖南湘潭求学的时候。
初到湘潭,秋老虎正盛,湿热的晚风裹着满院花香扑面而来。细碎的金蕊藏在浓绿的枝叶间,不张扬,香气却直往心里钻,一下子把暑气吹散了几分。母亲在电话里问我,湖南热不热?饭菜吃得惯吗?我说,热是真热,可校园里的桂花开了,清新的香气让人心里都凉快几分。
课余的傍晚,我常坐在桂树下的石阶上看书,也爱沿着湘江漫步,看江面上的货船拖着低沉的鸣笛声,慢悠悠驶过泛着碎金的水面。土木课上第一次听到“基建宏图”四个字,我心里便悄悄埋下一颗种子,将来,我也要做一名建设者,用手里的图纸和所学的知识,为祖国筑广厦、铺通途。湘潭校园里的桂香,是异乡给我的第一份柔软慰藉,也是这份职业理想最初的见证。
毕业那年,我顺着湘江北上,来到长沙正式入职中国铁建。金秋的星城,街巷里的桂树次第开放,人往前走,清甜的香气便在身后追一路。岗前培训的课堂上,头发花白的老铁道兵前辈向我们讲述当年修建成昆铁路的故事,十八万铁道兵扎进横断山脉,靠钢钎、铁锤在崇山峻岭间凿出四百多座隧道,架起近千座桥梁,桥隧总长度占了全线三分之一还多;两千多名年轻的铁道兵,永远把身影留在了那条大山深处的铁路线上。讲到这里,铁道兵前辈的声音哽咽了,教室里好安静。我坐在台下不自觉攥紧了崭新的工作证,在心里一点点描摹着自己即将奔赴的建设一线。长沙满城的桂香,成了我正式踏上铁建征程的温柔序章。
我的第一处工作岗位,在贵州贵阳。项目办公室依山而建,推窗便是连绵群山,云雾在峰峦间缓缓游走。到了秋天,山野里的野生桂树次第开花,清风穿林而过,带着草木气息的甜香一路飘进了项目板房,轻轻落在摊开的施工图纸上。
我从资料员做起,在外人眼里,这活儿平淡安静,不过是日日对着一摞摞图纸、一沓沓验收资料,一次次往返现场核对数据。可我心里清楚,这些装订整齐的纸页,是工程质量最扎实的根。我当时经手地基结构验收工作,深知每一批检验批资料的归档签字容不得半分马虎,一个小数点填错,将来就可能埋下一处安全隐患。有一次赶着整理项目验收台账,窗外忽然下起山雨,我把图纸一张张摊在桌上逐页翻检,指尖不知不觉沾上一层淡淡的图纸油墨。等我核对完最后一页抬头时,雨已经停了,山那边新立起来的塔吊,长长的钢铁臂膀已缓缓探进云里。那一刻我忽然懂得,逢山凿路,不只是挖掘机和凿岩机劈山拓地的轰鸣;埋首案头、守好每一份资料的严谨细致,也是建设者另一种形式的攻坚。
后来,我在施工现场的时间越来越多,和一线工长们打交道也越来越多。有一次,一位老工长刚从浇筑现场回来,裤脚还沾着未干的水泥点,却硬拉着我去看新浇筑好的一面挡土墙,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骄傲:“你伸手摸摸,平不平?”我掌心贴上去,新浇好的混凝土还带着太阳晒过的余温。他咧嘴一笑,满心欢喜像亲手完成一件精心打磨的艺术品。那一刻我才明白,工程从来不是冰冷的图纸和数字,墙里墙外,藏着的都是一群建设者实打实的付出和滚烫的盼头。这份从一线摸出来的体察,也为我后来转岗党群工作埋下了最扎实的伏笔。
我见过黔贵群山里,测量员的鞋子磨破了三双,翻过的山梁不计其数,每一个测点的坐标始终标得丝毫不差;也见过湘南工地上,年轻技术员为保项目关键节点,主动把婚假往后延了三次,数月坚守现场不曾回家;还见过老铁道兵向我们展示珍藏多年的功勋章,给我们青年一代讲述当年在嫩林铁路顶风冒雪、在零下四十摄氏度的严寒里凿穿冻土的建设往事。这些藏在报表之外的故事,就像叶底悄然绽放的桂蕊,不张扬,却一脉传承着铁道兵“逢山凿路,遇水架桥”的赤诚底色,默默芬芳、生生不息。
以前在湘潭的桂树下,我以为“筑梦”是图纸上一条笔直的红线,是湘江上一座跨江而过的大桥。后来在贵阳的板房里翻着一摞摞验收资料,我才懂它其实是资料员指尖蹭到的油墨,是一线施工员们裤脚沾着的黄泥,是深夜工地上亮到最后的那盏灯。它从来不是某一个人的梦,而是一茬又一茬铁建人接力捧着的一团火,从铁道兵的逢山凿路、沐雨栉风,传到了新时代铁建人建设四方的坚守与担当。
作者单位:中铁建设建筑科技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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