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庞曙光
国庆节前,老家乡镇党委徐书记在微信群转发的一则消息引发了热议。原来,湖北省交通运输厅在答复人大代表建议时明确,从邻县榔坪镇通往老家乡镇的省道延伸线,马上就要启动前期工作。尽管从启动到开工,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但在外乡贤已然十分激动,纷纷给乡领导出谋划策:路线怎么规划更划算,通车之后要怎么抓住发展机遇……
曾经,回家的路途无比艰辛,近年来,这条路正变得越来越快捷。
老家地处鄂西武陵山脉深处,属宜昌管辖,曾是著名的“老少边穷”地区,无铁道、无航道、无国道,交通和信息都十分闭塞。世代住在深山的祖辈,出门全靠肩挑背扛。羊肠小道、石砌天梯,是连接各乡与村之间的主要通道。没有通往山外的大路,山里的茶叶、生漆、药材运不出去,盐、火柴、布匹这类生活物资,买进来也格外艰难。《县志》载,1957年,时任湖北省省长张体学徒步考察后,流泪叹道:“咬牙也要给老区人民修出一条路来。”次年,众人用钢钎大锤,硬是在悬崖绝壁上凿出了首条出山通道。
外部动脉接通,县域内通往各乡镇的公路也如藤蔓般延展身躯。受限于技术和资金,这些路只能沿河谷蜿蜒,顺山势盘旋,路窄、弯急,雨季还常因山体塌方而中断。上世纪80年代初,从县城开往老家的公共汽车开始运营。这种老式客车拥有粗犷线条,身披红色或蓝色的条纹,每天往返一趟,沉重的马达嘶吼声和尖锐高昂的鸣笛声,给封闭的山村带来最早的现代气息。
走出深山,是伴随我整个童年时期的梦想。在村里读完小学,就去镇上读中学,然后才有机会乘坐公共汽车去县城读高中。老县城地形两山夹一河,目之所及依然是群山,但从心理感受来说,似乎离外面世界能更近一些。高中毕业填报志愿,我默默在选大学时特意附加一条标准,那就是必须要在平原。后来,我真的考上了位于关中平原的一所大学。当汽车沿着这条建成于1958年的山路开往山外,在长江边等待过渡,看着眼前江水淼淼,远处天高云阔,我竟如囚鸟出笼般充满快意。
机缘巧合,我就读的大学以公路专业而闻名。毕业后又成了一名筑路工作者。虽然四海为家,居无定所,但这十多年来,也亲眼见证了一条条公路、铁路翻山越岭,重塑山河,改变无数人的命运。从向往到不了的远方,到回望回不去的故乡,我也在内心中热切期盼着,那条回家的路,什么时候可以不再盘山绕河、兜兜转转?
变化,都是在不经意间发生的。从外地回宜昌,以前只有一条从焦柳铁路分出的支线。以前从西安回宜昌,坐火车要20多个小时。近年来,随着宜万、汉宜、武宜、宜兴等线路通车,宜昌已由铁路末梢升级为区域枢纽,宜昌到西安、重庆等周边城市,高铁出行时间都在4小时以内。
再说从宜昌到老家县城,那条最早的出山公路早已卸下重担,功能被一条国道和一条高速路取代。另一条贯通县内各主要乡镇的高速公路即将在年内通车,一桥飞架大峡谷的柴埠溪特大桥,正在成为新的打卡景点。路通了,产业也就上来了。很多养在深闺人未识的自然资源,近年来都得到开发利用,绿色食品、旅居民宿等如雨后春笋般快速发展。
几个月前,我从杭州坐卧铺动车一夜抵达宜昌,租车自驾回乡下,先走高速,再经国道、县道、乡道,半天就能到家。乡村道路也焕然一新,村里最偏僻的角落都通了硬化公路。三轮车、私家车越来越多,很多人家都已将旧的牲口棚改造成了停车棚。一对从河南来旅游的“80后”网红小夫妻,无意中发现了这处世外桃源,就租了村里一座老房子常住,并改造为农家乐。这对小夫妻,每天直播带货,将山里的腊肉、茶叶卖到全国,也吸引各地游客进山游玩,甚至长居。按照徐书记的说法,等那条省道延伸线建成,家乡就能更快接入全国高速路网,地方特色产业还会有更大发展空间。
作为筑路者,最幸福的时刻总是路通之时,就像辛劳的工蜂看到花蜜酿成。还有比这更幸福的,那当然是这条大路通往自己的家乡。
去年底,我作为建设者代表,见证了沪渝蓉高铁武宜段开通,首列时速350公里“复兴号”高铁通过新建线路驶入宜昌。如今,我的同事们依然奋战在一线,牵引这条高铁巨龙继续向西延伸。遥想几年之后,从上海登上高铁列车,只要几个小时就能抵达县城,还有什么比这更幸福的呢?
作者单位:中铁二十四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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