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护世界屋脊的绿色答卷

    铁一院青藏铁路冻土科研队队长  刘争平

    今年7月1日，青藏铁路迎来全线通车运营20周年。20年来，这条钢铁天路累计运送旅客超1亿人次、货物逾8亿吨，为雪域高原装上了高质量发展的强劲引擎。青藏铁路举世瞩目，除了工程巨大、技术复杂，更在于它与脆弱的生态环境之间达成了一种罕见的默契：列车穿行世界屋脊，雪山圣洁，圣湖湛蓝，藏羚羊依然在铁路桥下自由迁徙。这里空气稀薄、气候寒冷，生态环境敏感而脆弱，任何扰动都可能带来难以逆转的影响。正因如此，这张中国建设者半个多世纪精心守护的绿色答卷，才显得弥足珍贵。

    环保，是刻在铁一院骨子里的基因。作为青藏铁路全线勘察设计单位，铁一院与青藏铁路的缘分可追溯到20世纪50年代。半个多世纪不间断地勘测研究，让我们对这片土地的珍贵与脆弱有着刻骨铭心的认识：这里是“亚洲水塔”“江河源”和“生态源”，沿线分布着可可西里、三江源、羌塘草原等国家级自然保护区，野生哺乳动物中有11种是高原特有物种，藏羚羊、野牦牛、雪豹等野生动物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高原植被生长期短，一旦破坏极难恢复。正是这份敬畏，使“预防为主、保护优先”成为贯穿我们勘察设计全过程的指导思想。

    2001年2月，原铁道部与国家环保总局联合召开青藏铁路建设环保工作座谈会，重点审议铁一院编制的《环境影响评价大纲》等六部纲领性文件；同年3月，由14名专家组成的环评调查队历时10天、行程1200公里实地踏勘，先后5次大规模调研、3次补充踏勘，把环保工作提前到了选线之初。为避免对生态环境的影响，铁一院从工程可行性研究和选线阶段就开展环保工作，通过广泛调研、现场踏勘，解决了铁路建设与自然保护区的法律衔接问题，完成了自然保护区、野生动物通道等专题研究报告。2000年，铁一院千余人初测队伍开赴高原时，下达的“一号文件”不是机构设置，而是勘测中的生态环境保护。勘测队员随身携带回收垃圾的塑料袋，带走生活垃圾；钻机作业结束后必须回填钻孔、清理钻场、带走工作垃圾。会战结束，除了整齐的线位木桩，高原上几乎看不出人迹。这段往事，是青藏铁路环保“先头战役”最真实的注脚。

    把“避让优先”原则贯穿于线路选线全过程。高原生态极其敏感，最好的保护就是最大限度绕避。在线路选择上，铁一院宁可选取工程量大、条件艰苦的羊八井方案，也要避开东线林周彭波黑颈鹤自然保护区；通过可可西里、三江源保护区时，线路紧贴保护区边缘、临青藏公路而行，绝不穿环保核心区，避免对青藏高原“二次切割”；为保护措那湖及周边湿地，设计中将联通河中桥改为特大桥、压缩湖畔车站规模，施工期在湖畔用24万条沙袋垒起20公里长挡护堤，避免施工影响环境。在线路的比选优化中，通过绕避和“以桥代路”等方式，减少对湿地和草场的占用，避免穿越湿地约2公里。为给藏羚羊保留完整的固定迁徙通道，设计在站场布设上作出“改址让道”的决定，将可可西里车站整体北移8.8公里。全线取土场由295处优化至238处，取弃土必须定点、定量、严加防护。可以说，在青藏铁路“动一锹土都要符合规定”不是口号，而是常态。

    护住冻土，就是护住生态。高原最大的工程难题是长达550公里的多年冻土。作为铁一院第三任冻土科研队队长，我扎根青藏高原研究冻土27年，深知冻土不仅是工程基础，更是生态的重要部分，冻土的稳定直接关系着整片区域的生态安全。铁一院携手科研单位创新形成“主动降温、冷却地基、保护冻土”的成套技术体系，以片石气冷路堤、热棒、通风管等主动降温措施，及保温板、遮阳棚、草皮护坡等被动措施相结合的方式调控地温，攻克了世界级冻土难题。在设计文件中，破天荒地设计了专门的施工便道，对取土场、弃土场的位置和土石方量都作出明确规定，避免“就地开挖、就地抛弃”破坏脆弱地表。全线大量采用“以桥代路”，最长桥梁达11.7公里，既减少对冻土和湿地的扰动，又为野生动物打通了迁徙通道。“火车在桥上跑、动物从桥下过”正是工程与自然和谐共生最直观的写照。

    给野生动物让路，就是给未来留路。青藏铁路是我国第一条为野生动物迁徙专门设置通道的重点工程，根据藏羚羊、藏野驴、野牦牛等不同物种的习性，规划了33处野生动物通道，采用了桥梁下方、隧道上方、路基缓坡等三种通过方式。为保障藏羚羊顺利迁徙，施工单位在藏羚羊迁徙高峰期全线停工，撤走所有机械，拔掉彩旗，熄灭灯光，停工最长达半月有余。建成后，视频监测显示通过通道的藏羚羊数量逐年攀升，羊群观望时间不断缩短，如今它们已经能从容穿行。为方便沿线农牧民放牧，全线还在羌塘草原及多处湿地设置了200多个家畜和人员通行通道。这份“让路”的诚意，也让生态保护从工程延伸为全社会的自觉。今天的青藏高原全域，藏羚羊数量已从20世纪90年代的约7万只发展到约30万只。与此同时，生态修复理念贯穿始终：唐古拉山以南，共移植草皮58.72万平方米，相当于82个足球场；在海拔4700米的古露镇，还建成了世界首个高寒地带人造湿地；沱沱河、安多、当雄的高寒植被恢复试验初见成效并得到推广应用。

    青藏铁路建设期环保投入约15.4亿元。开通运营20年来，我们积累的25万组监测数据表明，沿线生态环境稳定向好，冻土路基安然无恙，野生动物数量持续增长，累计绿化超1000公里。国家科技进步特等奖、国家环保最高奖荣誉等身，“绿色天路”名副其实。20年前，人们曾担心这条路会惊扰雪域高原；20年后，列车穿越茫茫雪域，透过车窗便能望见成群结队的藏羚羊、藏野驴悠闲地漫步。铁路与自然和谐共生，正是这份绿色答卷最动人的回响。

    20年，是绿色天路最好的见证。世界屋脊之上，钢轨与雪山相伴，车轮与生灵同行。守护这片神奇土地，是一代代中国铁建人的初心，也是我们面向下一个20年的郑重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