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银婚

    □ 赵  敏

    日历翻到八月，我忽然意识到，七夕又近了，今年恰好是我们的银婚。

    二十五年前，我们刚结婚，他在修建佳铁分局文体活动中心，风里来雨里去，青春年少，晒得黝黑，忙得不亦乐乎。都说“嫁女不嫁工程郎，一年四季到处忙”，新婚的我并不懂这句话的含义，也不知道“工程”这两个字，将贯穿我们此后所有的春夏秋冬。

    新婚的分离，是从铁路项目开始的。2005年的七夕，他在江西吉安的工地上，修建井冈山的第一条铁路，那条铁路结束了革命圣地不通火车的历史。为了守护那片青山，施工中同步恢复植被，后来被称为“绿色路、环保路、生态路”，在全国铁路第六次大提速当天开通运营。那年暑假，我带着年仅三岁的女儿去工地探亲，走在吉安静谧的村巷里，听着鸡鸣犬吠，感受脚下那片红土的深沉；穿行于井冈山的茂林修竹间，给女儿讲红军的故事，她懵懵懂懂地听着，胖乎乎的小手紧紧攥着我的手指；登上黄洋界，山风扑面而来，恍惚间，仿佛还能听见昔日隆隆的炮声，在山谷间隐隐回荡。

    2007年的夏天，他被调去湖北武汉修建轨道交通一号线。从铁路转到城市轻轨，图纸上的线条从横跨江河变成穿行街巷。武汉的夏天热得像熔炉，他这个东北人正一点点习惯被炙热烘烤。他在电话里兴致勃勃地说：“等你放假和女儿来，我带你们看看我建的轻轨，请你们吃热干面。”说这话时他在笑，而我想象着不久的将来，那些赶着上班的武汉市民，会乘着他参与修建的轻轨穿越整座城市。

    2009年的炎炎夏日，一纸调令，他接到去天津修建津秦铁路客运专线的任务，这是国家“四纵四横”快速客运网的重要组成部分，建成后将加速京津冀协同发展。他说那里有永定新河，还有鱼塘、滩涂、芦苇，最多的是成群结队的花蚊子，就是没有公路和铁路。他描述的那幅画面，既荒凉又美丽，更多的则是心疼。后来，他又去了邯黄铁路，工期更紧，条件更苦，沿线大多是平原，一望无际，夏天麦浪翻滚，冬天寒风刺骨，繁忙的施工任务反而让他们这支年轻的团队充满了活力。

    从南到北、从春到秋、从市政到房建，无数个七夕都在各自的忙碌中悄然滑过。他在工程一线挑灯夜战，我在家里上班带娃，像两只不停旋转的陀螺，忘掉了一个又一个本该属于我们的节日。起初以为这不过是短暂的分离，等项目结束就好了。后来才明白，工程人的漂泊是没有尽头的——一个项目做完，下一个在更远的地方等着。

    如今，公司整体搬迁到天津滨海新区已十余载，每次路过永定新河特大桥，他都兴冲冲地指着那些列队整齐、一望无际的桥墩，像见到了久违的老友，讲起当年的点点滴滴，眼里有光。

    二十五年，银婚。人们说银婚象征婚姻有了恒久的光泽，经得起岁月的打磨。银婚的“银”，在我心里是一根根铁轨的颜色，是月光洒在桥面上的颜色，是他鬓角初现白发的颜色。

    白驹过隙，这二十五年，他筑造的大桥跨过江河，铺过的轨道穿过城市，修建的楼房已是万家灯火，可他在家里的时间屈指可数。

    工程人的浪漫，感情是真挚的，但兑现往往是延迟的。他们不擅长在节日里送出玫瑰，却擅长在荒芜之地种下桥梁、道路与房屋。那些他修过的桥和路，每一处都有他的汗水，每一处都离我遥远，又因他的存在而格外亲近。

    工程人的日子，一半是漂泊，一半是等待，而中间那一点点的相聚，就是全部的浪漫了。银婚的七夕，没有盛大的纪念仪式，没有游山玩水，没有宴请亲朋，只有三餐四季、人间烟火。作者单位：中铁城建三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