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吴 瑾
项目上的蝉鸣,是和傍晚的洒水车一起来的。
无锡梅雨季刚过,伏天的暑气一下子涌上来。洒水车慢悠悠开过围挡外的施工便道,水雾扬起来,滚烫的水泥地面发出细碎的滋啦声响,腾起一阵混着尘土味的湿意。我拎着摘下的安全帽往食堂走,脚步顿了顿——这股热地皮遇着凉水的气息,竟有几分像老家院子里泼过井水后的味道。
食堂窗口多了一碟腌豇豆。嫩黄的段,切得齐整,在白色瓷碟里堆成小山。打饭的张师傅见我盯着看,笑着舀上一大勺铺在我的米饭上:“自个儿摸索腌的,尝尝鲜。”
夹一筷子送进嘴里,清酸滋味在舌尖缓缓散开。邻桌几个刚从基坑上来的同事,安全帽搁在脚边,裤腿上还沾着点没干的水泥渍,正说着今晚剪力墙浇筑的注意事项。我盯着饭上那堆黄澄澄的豇豆,思绪顺着那缕淡淡的酸,一下子飘回了老家的夏天。
乡下的夏天,是被蝉鸣一寸寸拖长的。日头沉落西山后,余温还烤着墙根,父亲舀起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凉水,哗哗泼在院子里晒了一天的水泥地上,不消片刻,院中的暑气就散了大半。天刚擦黑,小方桌就搬到了院子里,玻璃碗里盛着母亲腌的豇豆,黄澄澄的颜色,酸溜溜的味道,咬起来脆生生的咸。若是切两根自家晒的干辣椒,淋点小磨香油在锅里快炒两下,更是下饭的绝配。
腌豇豆是夏天的标配,也是母亲的拿手活。入夏之后,菜园的豇豆爬满藤架,一条条垂在枝叶间,鲜嫩饱满。母亲总挑晴好的午后挎着竹篮去摘,指尖挨个掐过去,只留一掐就断的嫩条。回来在井边洗净摊开晾去浮水,“咔嗒”声里掐头去尾,再把豇豆一把把理齐,粗的归左,细的归右,连弯曲的弧度都要大致相仿。码坛最见功夫,她先在干净的陶坛底匀撒一层粗盐,再把豇豆一把挨一把码得严实,每铺一层就撒一层盐,最后压上那块洗得发亮的青石板,倒入晾凉的白开水,直至豇豆完全没入水中。等十几天开坛,豇豆早已褪去生涩,变得柔韧酸香,切小段淋点香油,就着熬得糯软的白粥,解尽了一夏的燥热与寡淡。
比起清淡的腌豇豆,我们三个孩子最盼的,是坛里流油的咸鸭蛋。母亲总在晚饭时捞上几个,对半切开码在白瓷盘里,蛋壳青的白的各不相同,筷子一戳,红亮的油就顺着沙软的蛋黄往外冒,咸香直钻鼻子。院角的蚊香早早就点上了,细细的烟绕着矮桌转,父亲把井水里泡了一下午的西瓜捞上来,刀刚碰到瓜皮就是一声脆响,红瓤黑籽,凉甜的汁水流在手腕上。我们躺在竹床上数星星,听父母慢悠悠闲话着庄稼地里的长势,蝉鸣和着远处的蛙声,把夜拉得又软又长。
“发什么呆呢?再不去西瓜就没了!”同事拍了拍我的肩膀,把我拉回现实。食堂门口摆着切好的冰镇西瓜,沙瓤红得透亮。我走过去拿了一块西瓜,咬一口,冰甜的汁水在嘴里炸开,和记忆里的味道几乎重叠。
来项目已有六年,从杭州富春江畔的科技馆,到无锡城区新建小学,住过的板房换了好几茬,走过的夏天也一个接一个。我们把图纸上密密麻麻的线条变成脚下平整的路、路边整齐的安置房,变成千家万户亮着灯的窗口。
从前总以为,故乡是固定在记忆里的那座小院,是爬满豇豆藤的菜园,是母亲永远摆在饭桌上的那碗酸香。如今常年奔走工地,看过荒土起高楼、空地成学堂,身边有一群志同道合的伙伴,才慢慢懂得,故乡从来不是画在地图上的一个点,也不是困在记忆里的旧时光,而是心怀热爱、挥洒汗水、扎根生长的地方。吾心安处,即是吾乡。
心中有安稳、前路有奔头,豇豆飘香之处,便是吾乡。
作者单位:中铁十四局建筑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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