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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铁道建筑报
中国铁道建筑报 2026年08月07日 星期五
往期回顾

山河之下

程文聪

《 中国铁道建筑报 》( 2026年08月07日   4 版)

    □ 程文聪

    我是山东东营人,从小在黄河入海口长大,看惯了她入海前最后一道从容的弯曲。那水是浑黄的,带着上游所有泥土的气息,缓缓地、几乎不情愿地淌进渤海。我见过她涨水时的汪洋,见过她枯水时露出的沙洲,见过她两岸的芦苇在秋风中白了头,却从没见过她的底部——那些在水面之下、在泥沙之下的部分。

    两年前来到济南,进入大盾构公司项目工作。今年,公司正值成立十周年,我入职两年,在我看来,自己资历浅得像一张刚裁好的复写纸。起初在办公室里翻各类资料,那些关于十七米五直径、三千三百米长度的数字,不过是一列列冰冷的符号,在Excel表格里规矩地排列着,与别的工程项目并无二致。同事们说起“山河号”,说那是世界最大直径的泥水平衡盾构机,正在黄河底下穿行。我偶尔从窗户望出去,只看见远处工地的围挡和龙门吊的剪影,听不见地底下的轰鸣。

    黄河我是见过的,在老家见过千百回,可那水在天上、在两岸之间、在诗句里,偏偏不在我的经验底下。我的岗位工作是向后看的,每一份材料都指向已经发生的过去;盾构机却是向前掘进的,每一寸推进都通往尚未抵达的未来。我与它之间,隔着仿佛一整条黄河的泥沙,也隔着我二十多年不曾触碰的河床。

    直到那年八月,南岸接收井。我跟着项目上的同事参加贯通仪式。站在地面上,扶着井口的围栏,十七米五、六层楼高的“山河号”如同一条钢铁巨龙,静卧在水中,只露出五分之一的上部,挂满黄褐色的泥土。我朝下望——那是与我平日里看黄河完全相反的角度。在老家,我总是平视河面,看水流远去;而此刻,我感觉是朝着大地深处望去,望向黄河的底部,像是将要破土而出。

    先是脚底传来一阵震颤,沿着脊椎爬到脑后。接着是声音,低沉、持续,像一头巨兽在地心翻身。水在翻涌,泥浆在翻涌,整个接收井像一口煮沸的鼎。那刀盘在水中旋转而出,不断地有刀具从水中显露出来,一寸一寸地,旋转着,升起来。我看见了黄河的底部。那些被刀盘切削下来的泥土,赭黄的、黏稠的、裹着水的泥浆,将澄清的接收井染黄。它们是黄河的河床,是千万年来泥沙沉积的底层,是我在老家时从未得见的那一面。

    东营的黄河水从我家门前流过,入海时带走多少这样的泥土;如今在济南,在三十米深的地下,这些泥土正以另一种方式重见天日。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山河号”——山是泰山,河是黄河。这台机器仿佛载着整座山的重量,在一条河的深处,走了一年。刀盘上的泥里有没有大禹治水时踩过的脚印?有没有李白醉后泼洒的酒痕?有没有历代渡河人望而兴叹的泪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刀盘在转,在水里转,在光里转,在所有关于黄河的记忆里转。每转一圈,就吃掉一百二十立方米的河底;每转一圈,就把此岸和彼岸拉近一点,也把我这个东营人与黄河的另一种面貌拉近了一点。

    公司十周年了。十年,足够一棵树从幼苗长成荫蔽,足够一个婴儿从襁褓走到少年,也足够一个企业从“大盾构”这三个字的构想,走到世界最大直径水下盾构隧道的贯通。而我入职的这两年,恰恰是这十年里最“深”的两年——深到黄河底下去,深到17.5米的直径里去,深到每一米掘进参数的背后那轰隆隆的、沉默的、永不停歇的转动里去。

    如今,那台盾构机已经安静了,停在接收井里,等着被解体、吊出、转运。它不再转动了,可它的转动已经留在了隧道的每一寸墙壁上,留在了从四十分钟到四分钟的时间压缩里。在工程施工记录里,它会变成一笔折旧,变成一项固定资产,或者变成若干年后审计报告里的一行小字。但在我这里,它永远在转。在记忆的接收井中,在朝下望去的那个瞬间,那17.5米的刀盘缓缓地、沉沉地、不可逆转地转动着,把黄河的底部翻上来给我看——那是我故乡的河。

    走出工地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远处听不见黄河的水声,只有风从东边吹来,带着一点咸涩的气息,像是从入海口那边一路逆流而上,特意来告诉我:你终于见到她了,从头到脚,从水面到河底。我有幸,在这山河之下,用我的眼睛和记忆,记下了这份穿越时间的馈赠……

    作者单位:中铁十四局大盾构公司

山河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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