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溪站待越客

    □ 唐 辉

    我们没有去挤洪崖洞。

    三四月的重庆，正是这座网红城市最滚烫的时候。那个被无数镜头供奉的千与千寻式幻境，此刻想必正被人潮吞没。我和老友Tsingh择南滨路海棠溪站一处高台，远眺渝中，避嚣习静。

    来得巧，正是黄昏。

    落日熔金，给渝中半岛的楼宇镶上最后一道金边。远处的南山沉静地卧着，山色如黛。一列轨道环线列车悄无声息地驶入视野。它从南岸的建筑群中轻盈钻出，沿着弧形轨道滑行，像一条发光的游龙。列车窗内橘黄的暖光，与对岸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交相辉映，在夜色里连成一片光的瀑布，从山巅倾泻到江畔。

    Tsingh扶着栏杆，看了很久，忽然笑了：“在网上看过一万遍，也不如这一眼。”

    我们认识八年。从河内大学中文系到武大博士，相识于她对越南时政的关注和我们都学中文的机缘。之前她纠结选北外还是武大读研，我帮着分析，她最终选了武汉。这些年偶尔约在重庆走走，把网友处成了老友。

    “你知道吗”，我指着脚下的车站，“这是我们公司修的。”

    她眼睛亮起来：“就是你说的那个得了‘诺贝尔奖’的工程？”

    我点点头。重庆轨道交通环线，中铁二十局三公司参建的项目，2022年拿下了菲迪克杰出项目奖。当年建设者们面对复杂的城市环境，在不惊扰市民的前提下，把图纸上的线条变成了这座嵌入山城的车站。公司后续又在重庆参建了9号线、10号线、24号线，算是把根扎在了这里。

    Tsingh出身于越南军官家庭。她是家里最小的妹妹，没有像父辈兄长那样从军，却在部队大院里长大，骨子里浸透了自律坚韧的作风。凭着这股韧劲，她从河内一路走到武大，在应用语言学领域扎下根来，屡获殊荣。

    她忽然说：“我爸以前总讲，看得见的东西，都是看不见的东西撑起来的。”

    我明白她在说什么。我们公司的前身是铁道兵，当年“大军打到哪里，铁路就修到哪里”。后来兵改工，那股“特别能吃苦”的劲儿一直传了下来。她知道这些，听我提起时笑笑，说那今天算是到“战友”单位修的项目上来参观了。

    夜色漫上来。对岸的灯火越来越密，像打翻了满天星斗，落在渝中半岛楼宇之间。一列列轨道环线列车从眼前驶过，每一扇车窗都是一块流动的琥珀，载着归家的人，融进光的海洋。

    沿着海棠溪老街的石阶往下走。火锅店和小面馆的香气弥漫，暖黄的灯光下是重庆最寻常的烟火气。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滑，两旁老居民楼里传来电视声和炒菜声。大隐于市，小隐于野，海棠溪介于二者之间。

    聊起越南规划已久的南北高铁，她的话明显多了起来。作为密切关注越南发展的年轻人，她对那条铁路大动脉的规划、技术难点如数家珍。从选线方案到融资模式，从地形挑战到技术引进——我们在微信上讨论过很多次，而此刻，站在一座由“铁道兵”后人们修建的现代化车站前，抽象的文字忽然有了可以触摸的质感。

    “以前看图纸和数据，总觉隔了一层。亲眼见到一座车站怎么嵌进城市里，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基建’。”我告诉她，修这些路和站，不是为了制造一个个孤立的“网红”景点，而是为了编织一张网——一张能让货物更畅通、让人们往来更便捷的网。就像越南期待的南北高铁，如果建成，它连接的就不仅是河内和胡志明市，更是沿线的每一个家庭、每一个像我们这样对彼此文化充满好奇的年轻人。

    Tsingh点点头。她说她明白。从国家战略到民生福祉，再到民间的相互理解，都离不开脚踏实地的建设。她父亲教会她的，就是这个。

    站在海棠溪的石阶上，回头望去。列车依然一趟趟驶过，载着暖黄色的光，融进对岸那片璀璨的灯火里。这些年和Tsingh的来往，从网络上的时政讨论，到现实中各自不同的轨迹，却都相信脚踏实地的力量。

    海棠溪这个名字真好。海棠无香，溪水长流。那些沉默的建设，那些绵长的期待，大约也是这样。古人云：桃李不言，下自成蹊。这些深埋地下的钢筋，这些日夜穿行的列车，又何尝不是另一种不言？

    我们没有去挤洪崖洞。但在海棠溪的夜色里，我们看见了比洪崖洞更远的东西。

    作者单位：中铁二十局三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