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马天峰
键盘上敲下今天的最后一个字,推开椅子,舒活下筋骨,办公室的窗外黑夜如墨,仅亮着几点跳豆似的灯星子。远处,吊塔庞然的影子沉默在黑暗里,似乎也困倦了。
我把文档里的内容打印出来,准备回到宿舍再检查几次,纸张轻飘飘的,那些字却硬邦邦沉甸甸的,似乎带着一股子硝烟气,还有说不清的时间的锈味。我把它们卷握在手里走回去。路上有微微的夜风,迎面吹来,把冷气吹进了骨头缝里,也把思绪吹得更活跃,不由得想起也曾有人在这样的夜里走着。只是,我的路通向温暖的宿舍,而他们的路却通向苦寒。那该是怎样彻骨的冷呢?这时,一个名字穿透近十年的光阴,清晰浮现——袁孝文。
1953年2月8日,朝鲜的夜晚远比此时凛冽。风雪裹着硝烟,天寒地冻。这位年轻的铁道兵战士正在巡查被敌机反复轰炸的线路。突然间,敌军沿路投下的炸弹在他身旁爆开,他瞬间失去了自己的右腿。剧痛与严寒几乎要将他吞噬。然而,后面的战友就要到了。他不能躺着不动,于是一寸一寸,在刺骨的雪地上艰难爬行。鲜血从他断裂的肢体涌出,在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触目惊心的红痕,迅速被冻结在苍白的雪地上。他咬紧牙关爬行了300多米,却又被一颗炸弹炸断了左腿。生死攸关,万难之际,袁孝文用最后的意志,设置“五个响墩”,保证了疾驰而来的军用列车安全而过,他的生命却永远被冰封在那个寒冷的黑夜中。
这个故事是2016年,一位老党员讲述给我们这些刚入职的大学毕业生听的。我被这个故事震撼了,也感动于老一辈铁道兵的意志。那时我想他爬过的,或许是人生中最漫长的三百米。那不是距离,而是一个战士用生命丈量出的忠诚与担当的尺度。他用牺牲完成了对“打不烂、炸不断的钢铁运输线”最悲壮、最彻底的诠释。
从他的身上,铁道兵精神的巍峨山脉清晰地隆起。它始于解放战争的烽火,“野战军打到哪里,就把铁路修到哪里”;它淬炼于抗美援朝的冰与血,用血肉之躯守护钢铁动脉;它扎根于和平年代的群山万壑,成为“铁道建设突击队”,逢山凿路,遇水架桥,默默构筑共和国的筋骨。而我,一名“铁道兵”的“新兵蛋子”,我的“三百米雪路”该如何走呢?我学着袁孝文“至死方休”的尽责:为捕捉一个最能体现工匠精神的镜头,我可以长久蹲守,直至双腿麻木;为确保一项会务安排万无一失,我反复核对流程,直至深夜。我未曾浴血爬行三百米,但我曾拖着疲惫,走遍工地每个角落,只为将一份清凉、一句嘱托送到最前沿的工友手中。在我这里,袁孝文的响墩,化作了办公桌前一盏长明的灯,化作了相机里一张张照片,化作了仓库里码放整齐充足的物资……我确信,那铁道雄魂,并未消散,它依然在我们年轻一代的铁建人身上,被我们这些新时代的铁建人平静而深沉地呼吸着。
山河为证,岁月为轨。十年,如同一列准点抵达的列车,将我载至此刻,我又一次于寒夜与他们相遇,交出一份合格答卷。我告诉他们,逢山,我们依旧在凿路;遇水,我们始终在架桥。
作者单位:中国铁建大桥局四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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