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 超
铁四院的测量人提起孙基平,语气里总带着几分敬佩的厚重。那些翻山越岭的日子里,测量仪的镜头对准过无数坐标,而这个名字,早已和导线、中线、水准仪一起,刻进了一代人的记忆里。
后辈们总好奇“基平”二字与测量的奇妙关联,却少有人知晓这名字背后藏着一段不服输的过往。年轻时的他已是测量圈里的好手,导线布设精准如线,地形测绘细致入微,理论功底更是同辈中的佼佼者,可基平测量却成了横在他面前的一座山。分院的比武,大院的竞赛,乃至原铁道部青工的盛会,他一次次带着种子选手的期许登场,终因水准仪上那道不肯闭合的误差铩羽而归。
基平单项测量时,水准尺上那小小的水泡便仿佛一个顽劣的精灵,总不肯安安分分地归于那条中线。它就那么偏着,晃着,成了他所有荣耀与梦想前,一道最幽暗、最顽固的壁垒。“基平不闭”的戏称,像根细刺扎在心头。那时的孙基平,还不叫孙基平。
真正的强者从不会被阴影困住。那年秋天,一个工点的喧嚣落幕,他便风尘仆仆地赶回家,家门的门槛还未踏热,就攥着一本薄薄的户口本,走向了派出所。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那影子里,想必满载着一个男子汉最决绝的誓言。当他将那个或许温雅、或许响亮的本名,亲手交付给过往,而换回“孙基平”这三个铁画银钩的字时,他便完成了一场最悲壮,也最灿烂的献祭。他将自己的名号,押在了这座他必须翻越的大山上。从此,山成了他,他成了山。
此后的工地上,他便有了一个雷打不动的请求:“队长,基平工作,交给我。”于是,那把决定荣辱的水准尺,被他请进了自己的房间,倚在床头,朝夕相对。清晨第一缕微光落上尺身,他醒来的第一眼,便是看那尺面的刻度、水泡的姿态;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唯有他与尺默然相对,他是在用目光抚摸它,用心神与它对话,要读懂它每一丝最微妙的脾性。那不是一段枯燥的技艺磨砺,更像是一场孤独的、漫长的修行。他将失败的阴影,熬成了淬火的薪柴。
又一年的青工比武,如期而至。他走上赛场时,想必依然能听到那些熟悉的、低低的私语:“‘基平不闭’,不构成威胁。”然而,当他的手稳稳地架起仪器,当他的目光如老友般投向那水泡时,那曾经顽劣的精灵,此刻竟如此温顺,如此精准,一丝不差地,停在了它最应该在的位置上。水准仪前的他沉稳如松,读数、记录、计算一气呵成。
基平单项,高分!那一刻,横亘在他命运里的大山,轰然洞开。金光倾泻,照见的已是一个全新的孙基平。自此,他的冠军之路,便如大江奔流,再难阻遏。分院的榜首,大院的桂冠,原铁道部的荣耀,他长期“霸占”,为那个时代的测量翘楚们,投下了一片巨大的、名为“孙基平”的心理阴影。以至于有人发出那声著名的浩叹:“既生瑜,何生亮!”
岁月流转,测量技术早已天翻地覆,DBD-RTK、无人机航拍已成了主流,那些靠着肉眼与水准尺较劲的岁月,已渐渐沉入历史的河底。当年的青工成了后辈眼中的前辈,孙基平也从青工走到队长、副分院长、指挥长的岗位。但铁四院的测量人都记得,那个把名字刻进信念里的年轻人,用执着翻越了一座山,也用行动告诉后来者:所谓难关,不过是用来被攻克的。
如今再谈及那段往事,没有了胜负的焦灼,只剩下对旧时光的怀念——怀念那些背着仪器踏遍山河的日子,怀念那份与数据较真、与自己较劲的纯粹,更怀念每一个像孙基平一样,在测量路上永不言弃的身影。尺上的春秋,不仅刻着坐标,更刻着测量人最动人的坚守。
作者单位:铁四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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