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阿杜

    □ 海  川

    阿杜出名了，这个结果让我们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一夜之间差距就变得这么大了。阿杜原来是我们的工友，来得比较晚，人也不爱说话，大家都有点欺负他，总是让他干最脏最累的活。当时我们在城郊盖楼，干的是打混凝土的活。工艺原始落后，用的是现在早就淘汰了的滚筒搅拌机，要人工上料，石子和砂要一车车推上去，水泥要一袋一袋倒进料斗里。在工地干过活的都知道，打混凝土最脏的活要算是倒水泥了，别的活还好，虽然累点，但不算脏，倒水泥就不一样了，一包水泥倒进去，直接就冒起一股烟，弄得人灰头土脸的，谁也不爱干。当初工长分配任务的时候问谁干这个活，大家一致把目光投向了阿杜，工长也就直接定了，这小子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我们每个人都在心里暗笑。从那天以后，每天收工回来阿杜弄得像个泥人似的，再加上这小子留着长头发，没人愿意和他一起走，就连开升降机的二丫都不爱看他。

    阿杜平时没什么爱好，就喜欢唱歌，有个小随身听，像个宝贝似的，谁也不借，用方便袋装着，就算是干活的时候也不离身。这小子挺机灵，只塞一只耳朵，另外一只耳朵随时监听着机械的声音，也监听着现场，怕的是随时会有人检查。他每次把水泥倒完，就用脚打着节拍在唱歌，一副要抽没抽却十分找抽的样子，很投入，让人着实不解。经过长时间观察，终于发现原来倒水泥也不是想象中那么累了。主要原因有三：

    原因一：这活脏，弄得他一身水泥，没人愿意挨着他，他可以独自听自己的随身听，边听边唱，一副自我陶醉的样子，也免得大伙嫌他的歌烦人，相安无事。

    原因二：倒水泥的活其实最轻松，倒砂石的人要自己装车自己推，基本上闲不下来，而倒水泥就轻巧多了，打一盘混凝土就倒两袋，倒完就没事。

    原因三：倒水泥的活有点小油水，当时的水泥袋是纸的，牛皮纸，这小子把水泥包装攒着，过几天就能卖一次，买烟抽。

    因为轻松又有点外快，我也想去干这活，还专门买了一包白沙，五块钱一包的那种，平时我自己只抽两块一包的。没想到和工长一说，工长马上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刚刚把每个人干什么活稳定下来，暂时就别动了，当初你们不是谁都不干吗？”直接就把我的白沙给扔回来了，顺便还给我一支白沙，十块钱一包的那种，我这个郁闷啊！后来听说也有几个工友想去干这活，都被工长打发回来了。一天和阿杜闲聊，他随手给了我一支烟，白沙！和工长的一样。阿杜似乎也一下子意识到了，脸色有些不自然地说：“我就尝尝，平时抽这个”。说着又拿出一盒红梅，和我们平时抽的一样，不过我看清了，这盒是装在左边口袋里的，而刚才那盒是装在右边口袋里。我这才觉得这小子有内涵，一边装的是给工友抽的，一边装的是给工长抽的，这次应该是不小心拿错了，还真看不出来啊，心眼多着呢。

    阿杜似乎感觉到工友们和他的关系很一般，没事就跟大伙套近乎，谁也不愿意自己被孤立，哪怕是在工地上，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阿杜平时对别人总是一副笑脸，常给大伙让烟，但都是红梅，也够绝的，从那次以后一次都没错过，给工长的时候都是十块一包的白沙，也从没错过。

    不知道是水泥倒多了，还是唱歌唱多了，还是倒水泥的时候唱歌唱多了，我觉得阿杜的声音有点沙哑，就劝他倒水泥的时候别唱了，但他说就好这个，忍不住！

    突然有一天工长叫我去倒水泥，说阿杜有事请假，我一听这个高兴啊，可以攒水泥袋了！一连几天都没见到阿杜，我也悄悄地攒了几天水泥袋，卖了几十块钱，那个激动啊，买了一包白沙，十块钱一包的那种，专找没人的地方抽，是比红梅好抽，嘿嘿。当又攒了好多水泥袋子准备去卖的时候，工长来对我说这水泥袋有用，不能私自处理，脸色有些不好，还告诉我：“明天你接着上料，倒水泥有别人了。”然后就把后脑勺给了我，走了。我一下子没搞清楚怎么回事，阿杜倒水泥的时候可没发生这事啊！而且当着那么多人，让我有一种当贼被捉的那种心虚，工友们也不解地看着我，感觉老梁应该是看懂了，看我的眼神有一种烂泥扶不上墙的深意。下了晚班，我把老梁拉到没人的地方，恭敬地递了根白沙。老梁看了我一眼，“卖水泥袋子的钱自己留下了吧！”我红着脸点点头。“你啊，说你点什么好呢，你以为工长的烟是自己买的吗？”一句话点醒梦中人，阿杜，我还真是小看你了！当晚我就买了一条白沙给工长送去，赔着笑，说这烟早就买好了，一直没机会，今天给您送来，工长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你小子还算懂事，明天接着倒水泥吧。

    看来阿杜真的不简单啊！对了，阿杜干什么去了，有半个月没看到他了，后来才渐渐知道，有个电视台做节目，找唱歌的，叫什么海选，这小子报名去了，凭着被水泥呛出来的嗓子居然被相中了，还和什么公司签了约，现在应该算是名人了。我还一直担心他回来抢我的饭碗呢，现在看来这个担心是多余的了。

    阿杜走了，我还在一直倒水泥，他是我们工地走出去的偶像，是我们的骄傲，不知道现在的阿杜会不会回想起我们一起打工的日子。再看到阿杜，是在电视里，舞台上，还是一副打不起精神的样子，还是那幅要抽没抽却十分找抽的样，还是一副被呛坏了的嗓子，听着有些发冷，看着台下那些疯狂的歌迷们，我有点恍惚，这还是和我们一起抢馒头的阿杜吗？还是那个受了委屈就躲在角落里的阿杜吗？还是那个向我们赔笑让烟的阿杜吗？还是那个把烟分开装的阿杜吗？不知道他现在抽不抽烟，我想，就算抽也没有必要把不同的烟分开装了。

    阿杜走了，我认真地进行了反思，寻找我们之间存在的差距，老梁说过会总结的人才会有提高，我想我也应该好好总结了，经过几个不眠之夜，我总结出了以下几条不足：

    差距一：遇事没有前瞻性，在工长分配任务的时候没有对各个工种进行深入比较，有盲从心理，认为大伙不爱干的一定不是好活，而阿杜一定是做了这方面的研究，当工长安排他倒水泥的时候他心里一定是笑的，表面上却是非常勉强的样子。

    差距二：目光不够长远，阿杜在干了倒水泥的活之后，一定把第一次卖水泥袋子的钱都买了烟送给工长，甚至自己还贴了钱，又说了类似于承诺的话，才保住这份工作，而我只看到卖水泥袋子可以买烟抽，却没有想到不应该自己抽，目光短浅。

    差距三：对自己不够狠，阿杜能在倒水泥的时候仍然坚持唱歌，把自己的嗓子搞得那么另类，一定是吃了很多的苦，我也想试一下，结果一句没唱完就喘不过气来了，对自己不够狠！

    也因为这三个原因，阿杜可以出名，而我却还要为保住这个饭碗而小心翼翼，人和人之间是有差距的。成功是不可以复制，在工地上，倒水泥的有很多，但成为歌星的，只有阿杜一个。我还是很怀念阿杜的，他在请假的前一天向我借了一百元钱，说回来就还我，一直也没见他回来。现在想见他，也只能在演唱会上，演唱会的门票也不只一百，我舍不得为了要回自己的一百而要先花掉更多的钱，唉，我的目光还是那么的短浅，注定只能在工地上继续倒水泥了，阿杜，你在他乡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