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侯佳冰
一个寻常的周五,母亲忽然来电说到了我在的城市。而这个电话,是她下了火车坐上地铁后才打的。
等我手忙脚乱赶去地铁站时,远远地看到她在对面的扶梯上,正双手抓着扶手,侧着身子,两步一级地慢慢“跳”下来。怕眼中涌动的情绪被她发现,我定格在人流中,久久没能上前搀扶她。她的风湿愈加严重了,那十几级台阶,她走了好几分钟。
我兀自发呆,母亲却已走近,嗔怪我不帮她拿包。问她此行目的,她只说来旅游,顺道陪我过生日。还有一些话,母亲定是欲语还休了。我逗她:“想我了吧?”母亲撒娇地看我一眼,“还真有点儿。”
性格使然吧,尽管对母亲的爱始终汹涌,但我素爱隐藏自己的情愫。母亲也一样,从不爱表达。成年之后,母亲与我的亲昵也愈发减少。我们之间仿佛有一种距离,那种距离,在我的日渐独立和她的习惯孤独中不断加深。而母亲不动声色的不请自来和亲口说出的想念,让那一刻的我,除了庆幸被人一心爱着之外,更忍不住暗自慨叹,时光这把例无虚发的刻刀,不仅渐渐磨蚀着她的身体,也丝丝催遣着她的灵魂。她变了,她也老了。
夜色渐浓,牵着母亲走在灯火通明的长街上,纷乱、拥挤的人潮被注满各种情绪,我心里除了安然、幸福,还多了歉疚和难以言说的伤感。再也找不到从前她牵着我的手那柔软而温暖的触感,我脑海中不禁闪现儿时的林林总总,那些经过岁月淘洗的画面,在记忆里愈发鲜活——清晨阳光下,不管是母亲怀抱里的嬉闹,还是她手中扎起的羊角辫,那时阳光是前所未有的暖和轻,也是午夜梦回时最常出现的温馨。
少时在外求学,一次因班级考试,没赶上回家的班车,几个小时后坐长途车赶回家时已是正午。母亲却没像往常一样做饭,看到我进门她才起身进了厨房。
父亲说,上午没等到我回家,母亲去班车站点等了又等,直到问了同校同学后她才肯回家。我走进厨房,看到她正用袖子擦眼睛,走近,她却只瞥我一眼,催我洗手、换衣服。那顿饭,母亲做了好几道我爱吃的菜,她虽无言,但我真切感受得到那份关爱和牵挂。
母亲在我这里住了近半个月,工作之余,我总会隔三岔五地带她游玩,她都推说太累不想出门,被我硬拖去后,问她怎么样,她总说还行,不怎么样。带她外出吃饭,她总说这个不爱吃,那个不好吃。费尽心思却得不到认可的挫败感让我终于在某天忍不住问母亲,为什么不管干什么都不满意,吃什么都不好吃?母亲没有给我答案,但在那次之后,不管带她去哪里她都欣然同意,竟也提议看过一次电影。
生日过后的第二天,母亲嚷着要回家,我挽留再三,她只说家里还有好多事要做。我知道,这陌生城市的尘火气让她不习惯,她的身心更忠诚于故乡那座小城。即便不舍,我也不能自私地羁绊她。
送母亲到机场时,距起飞还有近两个小时,我想陪她候机,她却执意撵我回去。等我真要转身回去时,她又开始唠叨:工作注意身体,别熬夜,记得吃早饭……怕再听下去会忍不住流泪,我急忙跟她道别,转身离开。走远了,再回头,只见她站在人群里四处寻我,眼中还是那种自我年少离家时就没勇气面对的焦灼。
走远了,却收到她发来的微信消息:女儿,生日快乐,生日那天你没收的红包给你留在枕头里了,我在这里吃得好玩得也好,可你挣钱不易,省着花……那一刻,拼命压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开始决堤。我想我大约理解了母亲的百般挑剔,许是体恤我,怕我花费太多钱和精力去陪伴她,所以每次带她游玩时,她总是不愿出门。从小到大,尽管母亲给予我的普遍意义的温柔并不多,但我从未质疑过她对我的爱。其实,她一直在以自己的方式宠着我。
我知道,尽管当我还尚在母亲身体里时,我们间的联系就已固若金汤。但从少时异地求学到如今工作在外,我却像一艘小船,不断驶向人生的深海,驶离母亲的堤岸,再也没能返航。
有时很庆幸,家人从不曾给我羁绊,我可以在自己的世界畅游。但我也时常会为着自己的远离而惶惑不安,不知自己何时能做一只衔食归巢的候鸟,用臂膀守候巢中的母亲,甚至偶尔会生出一种恐惧,深恐时光、疾病、意外某天袭向她。不管身在何处,在我内心深处,母亲就是我的软肋,是我此生最深情的牵挂。
月白风清的时候,我经常想,如果每个人生命中的美好是定量的,我愿典当我的现世安稳,只希望时光能再慢一些,对母亲的温柔宽容能再多一些,让我能有更多的时间和机会,好好宠爱她,就像她曾宠爱我那样。
作者单位:中铁十七局二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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