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的菜园

    □ 蒋沛君

    姥姥的魂，在土地里，在她魂牵梦绕的菜园子中。她的魂，是一铲子一铲子夯实的。

    每每到姥姥家，下车的一刻，她保准在那菜地里忙碌，不是浇水施肥，就是去除杂草，或给秧苗绑上细细枝条，让它们长得更挺直。直到我们不耐烦地摇着外面的铁栅栏，她才会恋恋不舍地抬起头。

    看到我们一家的到来，姥姥那藏在皮褶子里的眼睛如发了光一般。她会颤巍巍地一路小跑来迎接，沿途还会洒落些粘在身上的泥土。我有时会想，姥姥是不是刚从土里拔出来的呀？

    大姨此时常会心疼地埋怨：“你又不缺蔬菜，要什么我们给你带不好吗？”“我就好种地这档事，不干我不舒服……”姥姥腼腆地说。“那你烂在地里算了！”大姨刀子嘴豆腐心，也不多劝。姥姥却总是嘿嘿一笑。正如姥姥和我讲述的，那些磨掉我耳皮的故事：从小她家中缺钱，7岁学种地，一种就是60多年。这也许就是姥姥执拗地热爱这个菜园的原因吧。

    有一次，我在一旁看着她种地，她扛着偌大的锄头，本就孱弱的身躯显得更加瘦小。但她每一步走得是那么结实，动作是那么熟练，毫无老态龙钟的样子。松土、除杂草、下种、补水、疏根，一气呵成。隐约中，我仿佛看见从姥姥的鞋底，钻出蜿蜒的根蔓，纤插在土中，如其他蔬果一般，与这片土地紧紧相连。也许姥姥的魂，早顺着这些藤蔓，融在这土里了吧，不然她为什么总是不肯离去？

    走的时候，姥姥会按一贯作风，将她的“子嗣”——各类瓜果蔬菜，把我们后备厢塞得满满的，她不愿和我们一同回城区，说这个菜园的瓜果几天不浇水会干渴。

    我也有过不解：“为什么大家说不让姥姥种地，但从未用实际行动阻止她呢？”妈妈说：“因为姥姥的魂长在地里，如今已太结实了，移不动了。”“儿子在土地中洗澡，爸爸在土地中流汗，爷爷在土地中埋藏。”这首诗突然映入我脑海，我也终于明白姥姥为什么如此热爱这片菜园了。

    回想如今多少人，在世间汲汲以求，碌碌相奔走，追名逐利，却已忘了初心在哪里。

    妈妈曾说过“魂很结实”，我或许难以理解，但我在岁月的流逝中，目睹着姥姥土地中一次次地花开花落，我突然明白，与其说姥姥种植的是充满生机的菜园，不如说是她在繁华红尘中开辟的一方小小的精神领地；疲惫忙碌之余，从地里抬起头，看头顶的云卷云舒，享受喧哗之外的恬淡，修心养性的精神菜园，这不也是我们每个人都需要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