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望大坪寄思念

□ 程更新

    我的新闻龄与军龄几乎是相等的，准确地说是相差半年。50年前的1969年，我上半年入伍来到铁道兵第七师第三十一团，下半年就参加团部举办的新闻报道学习班，通过考试，被调入团政治处宣传股报道组。然后就是沿着报道员、新闻干事、记者、编辑这条路走了大半辈子。

    半个世纪的新闻生涯，跑了多少路，到了多少地方，说不清，也记不住了。但是，有一个小地方让我毕生难忘，那就是地处川陕边境大巴山深处的襄渝铁路大坪隧道。

    20世纪六七十年代，为了应对超级大国的军事威胁，党中央做出了加速“三线建设”决策，在秦巴山区规划了许多重要建设项目。自古“蜀道难，难于上青天”。襄渝铁路就是打通蜀道难关的一个重点工程。能参与建设这样的伟大工程，让每一个铁道兵官兵都感到十分光荣和自豪。我作为一个报道员，虽然没有亲手打过风枪，开过机械，但写了不少反映工程建设火热场面及宣扬先进单位、模范人物的稿件，也感到很有成就感。

    大约是1971年清明节后的一天，政治处主任张志杰和宣传股长李遂生找我谈话说，你们报道员经常写怎样当班长，怎样当指导员，到底连队的班长、指导员是怎么当的，未必知道。接着领导宣布，政治处决定让我到十一连锻炼，当班长。下连队就意味着要吃苦，但我知道，这是领导对我的信任和考验，也是提干之前的必修课，心里自然很高兴。

    十一连是全铁道兵的先进连队，2018年热播的电视剧《你迟到的许多年》中所说的“铁道兵第七师一团老虎连”，就是以十一连为主要原型。十一连因为在之前的成昆铁路建设中屡立战功而声名远播。转战襄渝线后，又被安排到远离三十一团大本营，与铁八师接头的大巴山深处艰苦地段独立作战，工程名称是大坪隧道。

    正当我准备“打起背包就出发”的时候，领导又找我谈话：“你到十一连不当班长了，改当排副。”排副就是副排长。原来，我要去的十一连二排在隧道掘进中刚刚发生了事故，排长黄炎、副排长龙水根，还有一名风枪手、一名装载机手，共4名官兵不幸牺牲。听到这个消息，我脑子“嘭”的一下好像要爆炸了。下连锻炼准备提干，一夜之间又“官升一级”，这似乎是让人高兴的事，但战友牺牲的噩耗带给我的是巨大的悲痛。因为十一连是老先进的缘故，我不止一次去那里采访，对连队的许多官兵都很熟悉，都很了解，包括黄炎、龙水根。

    黄炎是广州军区所属部队一名师级领导干部的儿子。1968年，黄炎和弟弟黄伟林在广东中山报名参军。父亲本可以用自己的关系和影响，给两个儿子选择一个人们心目中的理想部队，然而他没有这样做。黄炎兄弟与数百名中山的工农子弟一起，入伍来到了艰苦的铁道兵部队。兄弟俩被分配到先进连队十一连，这意味着他们将比其他机械分队的战士要吃更多的苦，接受更多的考验。兄弟二人没有辜负父亲的期望，刚刚三年，兄弟俩就分别当上了排长、副排长。谁知道，担任排长不久的黄炎竟然就这样离开我们了。

    我如期到了十一连，履行自己的副排长职责。二排排长空缺，除我以外，还新任命了一名副排长。这位副排长认为我是来锻炼的，总是对我客客气气，处处照顾我，我却不愿心安理得地接受照顾。我发挥自己善于做宣传工作的优势，在连队出黑板报，乘势宣传黄炎排长等烈士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激励官兵斗志。我们排有一名从团宣传队下来锻炼的小战士叫刘坤汉，只有16岁。夜晚紧急集合，总是跟不上，着急了就一屁股坐在地上哭鼻子。进隧道施工，干不了什么，战友们还觉得他碍手碍脚，希望他早点离开连队，免得影响排里的荣誉。小刘思想压力很大，我就与他谈心，鼓励他刻苦训练，努力学习战友们的优点。同时又做其他战士的工作，让大家都加倍关心帮助小刘。慢慢地，小刘越来越感到战友情深，努力学习，刻苦锻炼，很快融入集体，不但不拖二排的后腿，还一再为二排争得荣誉。

    工程的艰巨决定了连队生活的艰苦。襄渝铁路东起湖北襄樊（现襄阳），西至重庆，东段为鄂西北丘陵山区，中段为秦巴山区，西段为四川盆地丘陵区。全线有桥梁716座，隧道405座，桥隧长度达到全线总长的40％以上。襄渝铁路由铁道兵部队组织施工，共部署了8个师、6个直属团、2个独立团，以及配属施工的民兵团与学生团。工程建设进入高潮时，有83万多人参与大会战。十一连施工的大坪隧道，处于最为险峻的大巴山深处，艰苦程度可想而知。

    让我感到意外和感动的是，刚刚牺牲了4名官兵的十一连，不但没有受到不幸事件的影响，相反，全连上下掀起了向烈士学习，加速工程建设的热潮。面对官兵的高昂斗志，我才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什么叫“一不怕苦，二不怕死”。

    在十一连，我与官兵共同生活战斗了四五个月，就是这短短的时光，对我后来的工作乃至人生所产生的影响是那么深刻。大坪隧道已经牢牢地刻在了我心灵深处。1987年，我作为解放军画报社的一名编辑，在赴四川西昌执行完卫星发射采访任务后，转道达县（今达州市），特地来到大坪隧道凭吊，拜谒我那4位将年轻的生命定格在这里的战友，寻觅把青春岁月镌刻在大巴山中的官兵们。当我走近隧道时，向陪同的达县军分区、达县地委宣传部的同志提出请求，请他们留步，我要一个人到隧道口去待一会儿。来到隧道口，我高高地抬起头，仰望着“大坪隧道”四个大字，不由得一阵酸楚，悲从心生，然后闭上眼睛，低下头，失声痛哭。

    离开大坪隧道时，我一步一回头，真不忍心丢下永远留在这里的战友。啊，何止黄炎他们4个。我们铁道兵第七师1968年底开进达县地区，至1976年大部队离开，足足有数百名官兵和民兵牺牲在这片土地上。部队告别襄渝线转战青藏线时，铁路旁留下了一座又一座烈士陵园。怀着对牺牲战友的思念之情，我在达县期间，先后到万源、达县、渠县的烈士陵园去拜谒了战友们的英灵。

    距那一次回访大坪隧道又过去了32年，我对战友的怀念之情丝毫没有因为时间的流逝而淡化，相反，愈来愈浓。因为今天我们的生活已经如此安逸，社会的变化日新月异，包括烈士长眠的那块土地，早已旧貌换新颜。抚今追昔，怎能不让人更加思念他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