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岁老人和她的母亲

    □ 孔文婕

    “娘——又快立冬了——”母亲坐着轮椅，我担心她听不清，低头在她的耳边又说了一遍，故意把语音拖长。轮椅在平滑的水泥路上缓缓前行，中午的太阳照着母亲和我，暖暖的。

    “嗯——多快——啊——”母亲点头了，看来她不仅听清了我的话，竟然还感叹时间过得快呢。母亲老了，一百岁了。平日里一睡就是两三天，不吃也不喝；接下来又精神两三天，也吃也喝，也说也笑。然而，毕竟母亲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趁母亲神志还清晰，我经常拿日历给母亲看，给她讲解时间，让她对季节和日子有大概的了解：“今年是哪年、什么年，今天是几月几日，再过几天就是某个节日了等等。”母亲听着总是微笑，点头。

    “明儿——是——俺娘的——生日——”母亲牙齿大部分已脱落，加之气力不足，说话费劲也含糊不清，微微暖风中我听到母亲说话了。“娘——您说什么？再说一遍吧——”

    “明儿——是——俺娘的——生日——”

    “俺姥姥——明天的生日？”

    “嗯——”母亲点头，看着我笑笑。

    “俺外爷爷呢，他的生日——是哪天？”

    “俺爹——八——八——八月二十八。”母亲用了好大的劲才说出来。

    我放慢语速，又大声地重复了一遍，她点头，微笑：“是——”

    好新鲜啊！我激动，惭愧。

    我是母亲最小的孩子，也该轮到我给姥姥上坟了。

    “明天——给姥姥上坟去吧——”我大声说了两遍。

    “好——”母亲双手合十，抖动了两下，这是她表示感谢时经常做的动作。

    推着母亲回家的路上，我感到奇怪：近几年，为了写点关于母亲的文字，常拿以前的事情问她，希望得到她的帮助，而她总是摇头，摆手：“忘了，早忘了，俺不知道。”多数情况下母亲沉默，对周围的话几乎没有反应。而此刻母亲的记忆令人惊异，又令人怀疑：怎么以前没听说过姥姥、姥爷的生日，给他们上坟都是在清明节和农历的十月初一。此刻，母亲的记忆有误吗？

    回家后，我向二哥核实姥姥、姥爷的生日，因为二哥在姥姥家生活了8年。二哥回答说“是”“对”；问其他的几个哥哥也都说“可能是”“好像是吧”。为了验证姥姥的生日，我拨通了姨姐的手机，姨姐今年82岁，家在辽宁，姨姐的回答和母亲说的也一致。至此家人都佩服母亲的记性好。哥哥们一致表示：明天再忙也要挤时间去给姥姥上坟。我们把这个想法跟母亲说了，母亲明显来了精神。

    第二天一早，母亲竟然自己穿上棉袄坐在床上，这是近几年很少见到的情景。哥、嫂把备好的各种祭品拿给母亲看，母亲高兴地说：“再——放个——煎饼——”“好！”嫂子拿出两个新做成的煎饼，这是姥姥最喜欢吃的，母亲还记着。

    下午一点刚过，我和哥哥动身去给姥姥上坟。按照当地的风俗，上坟的事一般安排在下午两点以后。

    “我——去——”院子里晒太阳的母亲突然发声，提出这个要求让我们吃惊。

    “娘——累——您别去了——”担心母亲累着，我们劝她不去为好。

    “我——去——”看母亲执意要去，我们就依了她。我和哥哥搀扶着她上了车。我开车沿着通往尼山圣境的滨河大道缓缓东行，提醒自己开慢点。我心里沉甸甸的，有些紧张，感觉重任在肩，是在为母亲完成一个大心愿，而这个心愿又非常温暖而庄严，是一位百岁老人对自己母亲的思念。行驶六七里地右拐，进入田间小路，500米后再左拐。路边停放着几辆电动车挡住了路，哥哥下车，主动跟人打招呼。通过车窗有人发现了我母亲。“大娘，高寿啊，您老人家还亲自来啊！”“一百岁啦！”我替母亲答道。说话的这位老乡60岁左右，看到母亲满脸惊奇，激动得把手伸进车里抓住了母亲的手：“大娘，握握您的手，我也沾点福气，也好长命百岁！”其他干活的老乡都围拢过来：“一百岁了，坐车出来多危险啊！”“是啊，真不该让她来，经不起摇晃啊！”善良的人们都替我们担心。路边的电动车都迅速让路，母亲在车里双手合十以示谢意：“我——该来——还能来——在——俺娘——跟前——我是个——孩子——”母亲看到人多高兴了，说话也有劲。

    凭着周围的标记，来到姥姥的墓地附近，这里已经没有了坟地的样子，变成了一片农田。此时，麦苗已经长出来了，嫩绿色，齐整整。哥哥站在一个废弃的水渠边，用脚向东丈量了30步，确定了姥姥坟的大体位置。虽然为母亲带了轮椅，我们还是没让母亲下车，正好母亲也没要求下车。母亲非常清醒：“来了——看见了——就行了——”我心里立刻放松了，佩服母亲的理智。哥哥在烧纸、烧香、祭拜，母亲在车里一直伸着头看着，双手合十念叨：“娘——好吗？俺好——都好——放心——”母亲说话明显气喘，尽管吐字不如以前清晰了，这确是一位百岁老人对自己母亲距离最近、最直接、最质朴的告慰。至此，我明白了为什么母亲坚持要给姥姥上坟。母亲是姥姥七个孩子中唯一一个经济条件不好的孩子，我们家也成了姥姥心里最大的牵挂。姥姥去世前经常鼓励母亲：“妮儿啊，不管日子多难，咬牙也要过下去，孩子们就是盼头，是奔头！”姥姥认字，心胸宽，思路清，村里的红白喜事基本上都请她帮忙。经常看书的母亲记住了姥姥的话，带领全家终于迎来了新时代，迎来了党的好政策，过上了好日子。

    看着母亲神色平静，我也下了车，实现真正意义上地给姥姥上坟，去帮着哥哥烧纸、磕头，向姥姥转述母亲的心声，把母亲在车上说的意思给姥姥说了几遍。

    担心母亲在车里坐久了累，我们没有久留。我紧紧握着方向盘，以20迈的速度返程，谨防车子摇晃颠簸。我发现，去的时候母亲直着身子，一直看着前方，精力集中；回来的时候身子倚在了靠背上，双眼微微闭着。我以为这不完全是母亲疲劳了，而是完成一件大事、了却一桩心愿后的放松和欣慰。

    作者单位：中铁十四局建筑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