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的明灯

    □ 任 宁

    我从小就喜欢看书，但在上世纪90年代的西北农村，家庭条件普遍较差，那时的我，就连每个学期的学杂费都要被老师追着要，而拿钱买课外书，实在是不切实际。

    记得上学前班的时候，母亲从同村一个念过学前班的小孩家里给我借来了人生中的第一批课本，凭借着这批旧课本，我也和其他小朋友一样把学前班读完了。那时候，每天做梦都想着快上一年级，以为这样就可以和其他小朋友一样拥有没有缺页、没有褶皱，纸质硬朗、色彩鲜艳的新书。

    然而，现实让小小的梦想碎成一地。哥哥比我大两岁，上学比我早两年，每个新学期，他领到新课本的第一件事就是在父母的帮助下用旧报纸、黄草纸、挂历之类包书皮。这样到了学期末，课本的外表还和新的一样。为了节省书费，母亲把这些课本保存起来，等到我上学的时候继续用。我哥用过的课本外表虽然崭新，里面却被他涂涂画画得不成样子。

    直到小学毕业，我一直在使用哥哥用过的旧课本，这也导致我对哥哥“怨念深重”。不过也有一个好处就是，哥哥每次领到新的课本，我都会先睹为快，从最喜欢的语文、历史、社会、自然、美术到不太热衷的数学、劳动等。

    一到夏天，我就拿着哥哥用过的课本，在奶奶家的杏树下翻来覆去地看。随着认识的字越来越多，课本已经满足不了我看书的需求。

    毛主席语录、小叔用过的字帖、旧报纸、过期的杂志，甚至是家里糊在墙上的烟盒等等，家里有字的地方都被我翻遍了。我有个本家姑姑在县委上班，听说她家里有好多书。有一次，我和母亲去她家做客，真的发现她家的沙发上、桌子上、柜子里到处都是书。那天，我如饥似渴地读了好多本。母亲本来要走了，看我舍不得走，直到黄昏来临，才带我恋恋不舍地离开了那位姑姑家。

    时间飞速而过，真正与书结缘的日子是在大学时期。中文系的老师每次上下课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一定要多读书。虽然小时候潦潦草草读过几本书，但是深刻理解的并不多。在老师们的耳濡目染下，大学四年的时间，几乎有一半是在图书馆中度过的。尤其是在大一、大二的时候，把许多只听过名字的作品都看了一遍。从普鲁斯特到马尔克斯，从曹文轩到萧红，从张爱玲到鲁迅，从米兰昆德拉到村上春树，从弗洛伊德到奥威尔……现在想想，那些安心读书的日子真正弥补了我童年缺书少报的缺憾。

    记忆最为深刻的一次是，大二放假回家，用攒了10多天的伙食费买了一张卧铺，准备奢侈一把。当时从图书馆借了川端康成的几本书，一上火车就在靠窗的走廊上看书，没想到这一看就一发不可收拾，把《雪国》《伊豆的舞女》《古都》等全部看完了，一个晚上都没有躺着睡觉。在川端康成的陪伴中，十几个小时的车程仿佛一杯茶的时光，一下子天就亮了。

    后来，大学一毕业就分到了工地，刚开始被分到测量班，每天都背着全站仪、扛着棱镜杆去工地测量。7月的石家庄正是最热的时候，我又容易出汗，只要一出去测量，衬衫、牛仔裤等全部都会湿透。那段日子异常艰苦，我内心的挫败感很强烈，下班之后，总是怀疑自己的选择是不是正确，苦闷无比。在这段备受煎熬的日子里，我拿起了书。

    那些年，莫言因为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热度正酣。只要没有测量任务，我就把时间全部放在研究莫言上，从《红高粱》到《生死疲劳》，从《檀香刑》到《透明的萝卜》，从《丰乳肥臀》到《爆炸》……有了书，我仿佛看见了自己前行的道路；有了书，工地上的日子就不那么难熬了。扛起棱镜杆，我是一名测量员；放下全站仪，我是一个行走在知识高山里的赶路人。

    我在测量班的日子虽然只有短短的两个月，但是那两个月终身难忘，是莫言陪着我走下来的，是他用奇幻的想象力带我走出了苦闷，是他那汪洋恣肆、泥沙俱下的语言拯救了我。现在想想，如果当时不是莫言那些作品的陪伴，我可能会辞职走人，不知浪迹何方……在漫长岁月里，就无法遇见如今的这些同事、朋友。

    时光流逝，岁月不言，生命一天天在书香的濡染中，变得愈加醇厚耐品，一种灵魂的香味，自然会生发出来，留下最美的痕迹。如今，在我宿舍的柜子里、桌子上、床上依旧放着好多书。这些书是我前行道路上的路标，指示着东南西北的方向；也是闪烁的亮光，它们有的是灯塔，有的是萤火，有的是星辰，不断照亮我前行的路。

    作者单位：中铁十七局五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