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任 宁
最是一年春好处,故乡也到“清明时节雨纷纷”的季节了。有杏花春雨的故乡是最美的,每到这个时候,思念就如满溢的河水,找不到突破口,在心里横冲直撞。尤其想念的,是我已逝去的奶奶。
每到春天,奶奶的果园好像把藏了一个冬天的花朵全部放出来,花一树一树地绽放,仿佛在迎接春天的到来。杏花开完梨花开,梨花开完桃花开,桃花开完苹果花开,苹果花开完夏天就来了……一茬一茬的花开仿佛在迎接四季,奶奶就在果园的小屋里,度过春天,夏天,秋天。我在奶奶的果园里,度过漫长的童年,从有些忧愁的少年,成长为一个沉默的青年。
从小就喜欢奶奶,不管父母和奶奶之间有多么大的嫌隙,就是不明原因地喜欢去奶奶家。可能是因为奶奶家一年四季有不间断的水果,也可能是奶奶家的果园里四时盛开着不同的花儿。
小时候家里春天的农活最多,父母常常忙不过来,放学回到家饭菜十有八九是凉的,看到凉了的饭菜实在没有胃口。我经常不顾父母的警告,穿过高大茂密的核桃林,穿过正在开花的李子树,来到奶奶家。奶奶家的灶火是神奇的,只要我去,厨房里必定有热乎乎的饭菜,复杂一些是炒土豆丝、炒鸡蛋和馒头,还有熬好的粥;简单一些是凉拌辣椒、蒸苹果和馒头。每次,我都吃得不亦乐乎。在我吃饭的时候,奶奶总是忙着喂鸡、喂猫、喂狗。等我吃完了,奶奶也喂完了。
一到夏天,奶奶家的杏子全部成熟了,这时候奶奶就要去卖杏子,色泽鲜艳的杏子令人口水直流。不过身在其中,也不是很喜欢吃了。奶奶去镇上卖杏子,我在家里看杏子。每天最期待的事情就是等着奶奶回来,因为奶奶每次回来都会给我带吃的,要么是一截麻花,要么是几个油糕,要么是一袋方便面。
有一个夏天的晚上,奶奶回来得特别晚,我去村口等她。终于等到奶奶回来,我很高兴,撒着欢儿往奶奶的家里跑。这时,不知道从哪里蹿出来一条狗,吓得我哇哇大哭。奶奶听见哭声,急忙丢掉担子,把我一把抱在怀里,赶走那条可恶的狗。奶奶一边抚摸着我的后背,一边喊着“毛毛回来,毛毛回来……”从那以后,奶奶再也没有那么晚回来过。
杏子成熟得早,败得也早,就像奶奶的果园,一到秋天就变得荒芜,奶奶就从果园的小屋子搬到冬暖夏凉的窑洞。可能是季节把每个人的脾气藏了起来,纠葛与疏离也随秋风飘走。到了秋天,父母和奶奶的关系终于缓和,我经常赖在奶奶家不走,守着奶奶的柜子,等奶奶闲下来的时候,会找出一颗叔叔寄的巧克力给我吃。那甘甜中带点苦涩的味道刺激了年幼的味蕾,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世界上有如此美味,及至如今我仍对巧克力无法拒绝。
秋风刮走了苹果树、梨树、桃树、杏树的叶子,也刮走了一部分核桃树的叶子。秋风吹啊吹,吹薄了核桃的绿皮,吹裂了核桃的嘴。白露过后,奶奶像一个大英雄,拿着长长的槐树杆,搭着梯子,用力把核桃一个个打落,我提着竹篮欢乐地捡核桃。收完核桃,奶奶收起来一部分,卖掉一部分,剩下的全是我的。收完核桃,翻过秋天长满蒿草的院墙,奶奶养的羊生了几只小羊羔,小小的,毛茸茸的,可爱极了。
放学回来后,我穿着厚厚的棉袄像一只圆滚滚的皮球。奶奶向我招手,让我去她家。我放下书包就跑向奶奶家,一只又一只的小羊羔活蹦乱跳的。这时候奶奶端出一碗冒着热气的羊奶,香喷喷的羊奶真好闻。我大口大口地喝完,冬天从碗底残留的缝隙里趁虚而入,白茫茫的大雪覆盖了村庄,并没有放过奶奶家的果园。
冬天一到,我就更喜欢往奶奶家跑了,奶奶的窑洞有柴火的气息,有点呛,但是温暖。奶奶把火炕烧得十分暖和,外面下着大雪,奶奶的窑洞就变成了藏宝洞,经常可以从里面找到苹果、梨、核桃等,有时候还会找到我不喜欢吃的胡萝卜和冬瓜。我坐在暖烘烘的炕上,吃着苹果,等待着风把百花盛开的春季带来。
等啊等啊等,我长大了,生命却从奶奶的身体里一点点流失,她的身体变得干瘪,变得瘦弱,变得弱不禁风。终于有一天,忙碌了一生的奶奶,终于可以长眠,不用操心那些果树是否需要施肥,是否可以收获。
奶奶病重的时候,父亲曾问她去世后葬在哪里,说了好几个地方奶奶都没有点头,最后说了杏树地,奶奶满意地闭上了眼睛。又一个春天来了,奶奶的杏树上此时应是花儿盛放。天光疏影中,一树一树的杏花开得热烈芬芳,开得没心没肺。故乡的杏花春雨中,我似乎看见了奶奶佝偻着背,依旧忙着喂她养的猫、狗、鸡,还有那些似乎永远也没有长大的小羊羔。奶奶的坟头上可能落满了杏花,那一片片、一簇簇,薄如蝉翼的杏花随风起舞,飘向遥远的长空。
作者单位:中铁十七局五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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