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军营

 □ 鲍邦协 

    这些年，常常梦回军营。醒来后，又懊恼，为什么醒来？这些年来，在做梦——醒来，醒来——做梦——再醒来的交替和不知不觉中，两鬓生霜，头上堆雪！

    那一天，面包车在通（辽）奈（曼旗）公路上急驰，我无暇顾及专程陪同的原团首长和身旁的其他战友，按捺不住一步步走近的激动，将急切和欣喜写满面庞。因为，我马上要见到朝思暮想的军营了！

    我说的军营，是我入伍后住过的第三座军营——通辽县常保大队。

    道路两旁，白杨张臂摇曳；广阔的田野上，高粱玉米列阵，一如当年常保人民对子弟兵的热情。远远地，当年连部墙上“愚公移山，改造中国”的几个大字映入眼帘，20多年的风雨浸蚀，在那个年月昭示军民心声的红色还是那样耀眼。我拿出当年同连长、指导员在连部门前的合影。照片和现实的对接，让当年的那些人那些事呼着拥着就上来了。

    1973年夏，我们告别辽西转战内蒙，修建党中央谋划的第二条出关通道——京（北）通（辽）线。我所在的铁道兵第44团15连就驻扎在这里。听说解放军要来修路，党支部经过慎重研究，将大队部的院子腾出来交给连队使用，青砖碧瓦窗明几净的大队部就成了连部。大队的会议室变为了三用堂。一时，全连十多顶帐篷和发电机抽水机压风机等等，使得大院热闹起来。

    那是我入伍以来住过的最豪华的军营。

    从我们进村的那一天开始，常保的天显得更明更亮，村里人都说，是领章帽徽的颜色融进了灿烂。每天清晨，嘹亮的军号替代了雄鸡的报晓，成为全村老少起床的提醒。全连出操的口号声又为新的一天喊来了黎明。

    不长时间，全村熟悉了我们。肩上的钢钎、铁锨、大锤，同钢枪有着一样的姿势，同样的担当。我们身上的军装虽没有仪仗队齐整，但那种绿色，同样绿得让人生出亲切、生出敬意、生出放心。

    那一年冬天，村头红光闪烁。军营里冲出一队肩扛铁锨的士兵，奔向停在崭新路基上的闷罐列车。上级要求我连在有限的时间内将数百吨石渣卸到裸轨上，不能影响其他列车的通行。紧急集合的号声集合了连队的所有人员。60吨的车上两个人，30吨的车上一个人，我们在机车的缓行中将拳头大小的石子儿掀在铁道两旁。铲——扔，铲——扔……连续机械地重复着一个简单的动作，战友们的呼哧声盖过了机车的喘息，灰尘汗水混在一起，顾不上擦一擦，棉袄湿透了也不觉得，硬是在规定的时间内完成了任务。当年没有澡堂，更谈不上沐浴。回到连队，擦把脸，充当洗发液沐浴露的洗衣粉，洗去了汗渍、疲劳和不该掉下的黑发，将画上了盐碱地图的棉袄在地火笼上烤一烤，再踏着号音去感受高粱米格外的香甜。

    我站在穿村而过的铁道旁，面对当年我们用青春架起的彩虹，尽情享受眼前的绚烂。它从通辽走来，向着北京蜿蜒。比肩的双轨在阳光下熠熠闪光，一如祖国前行的步履，也映照出当年我们的汗滴。

    还是冬天，零下20多摄氏度的工地上，北风呼啸，面对面讲话都难以听见。三皮（皮大衣、皮大头鞋、皮手套）和我们齐上阵，上砟、整道、拨轨、找平……在我们面前，两条钢轨、根根枕木变得那么驯服那样听话。劳作中，声声口哨，体现令行禁止；招招手势，凸显整齐划一。

    近乎原始的劳动工具，繁重的体力劳动，艰苦的环境。战友们围绕着修路忙着，忙得甚至没有眺望远方的时间。

    待遇低下，生活艰苦。我们的心境乐观，业余生活丰富多彩。下班后，爱好运动的战友，将疲劳扔在一边，在球场上为着全连唯一的一个篮球，争来抢去，制造出军营的热火朝天。虽然，单双杠上好多战友都不能翻飞自如，但还是为了显摆，早早排起了队。最惬意的星期天，不用很早起床，不用整理内务，不用出操，一天都是自由活动。早餐后，有的写信，有的看书，有的下象棋打扑克，享受难得的轻松。晚上，我们收起放松的心，军营又重新绷紧了我们的神经。 

    我信步在昔日的军营里，从北到南近200米的距离，我走了好长时间。院内，早就没有了往日的喧嚣和热闹。但还是从帐篷、三用堂和篮球场的遗址上嗅到了当年的气息。厨房，没有了踪影；菜窖，成了平地，我在那里流连忘返。脚下，是当年全连储藏冬菜的地方。炊事班的战友每天为全连的三餐在这里上下忙碌。陈年的土豆、萝卜、大白菜，常年的高粱米和一年两次、一次半年的风沙，成了军营中最特色的养分，营养了我们甘愿吃苦、乐于奉献的精神，这些军营中独有的钙质，塑造了我们强健的筋骨和挺直的脊梁，将我们伟岸成了名副其实的男子汉。

    在这里，我们只住了不到两年的时间。多少年过去了，但体现人民对子弟兵深情厚意的桩桩件件，不时漫过记忆的堤坝，常常抵达那些难忘的岁月。铁路的到来，使大队永久失去了大片良田。小小村庄，忽然增加了百多号人，打破了他们多年平静的生活。大队部无偿地让出来了，道路变挤了，用水量增大了，村里嘈杂了，他们没有半点怨言。那年“八一”，全连一百五六十号人，人人收到一个针线包，那是全村妇女点灯熬夜一钱一线缝出来，送给我们建军节的礼物。包内的顶针、长短不一的缝衣针和与军装同色的棉线，向我们深情地述说着人民对子弟兵的热爱和周到。大队张书记带人送来几只肥羊，指导炊事班的战友按蒙古民族的做法烹制。至今我记忆里仍常常飘起全羊汤的香味。这次回军营，想代表全连战友向张书记表达敬意。不曾想，老人已经作古，此行留下了遗憾。

    军营是铁路行走的脚印，在它身后深深的脚窝里，盛下的是铁道兵的过往，装着的是我们的青春、奉献，还有我们不竭的情感和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