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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铁道建筑报
中国铁道建筑报 2008年04月24日 星期四
往期回顾

苏州河记

朱海燕

《 中国铁道建筑报 》( 2008年04月24日   4 版)

    

    这是一个雾岚笼罩、春雨淅沥的清晨,我来到上海外滩黄浦江与苏州河的交汇处,亲眼目睹了外白渡桥入厂“休养”的情景。

    这天,苏州河上出现了难得一见的景观,有百年历史的外白渡桥只剩下半跨,横跨在河面上。时间正是早晨六点,有许许多多的上海市民涌入苏州河两岸,为将去“疗养”的百年老桥送行。

    在历史的沧桑之中,外白渡桥接待的人太多太多,它或许不认识我这位从它肩上多次走过的外乡游子。但这座大桥在我心中却永远又挥之不去。我感到,它是这座城市的象征。当然,作为东方大都市的上海,高大雄伟的建筑是数不胜数的,但是,假若去拍摄1949年以前生活为主题的电影,要选择上海最为极致的景点,绝不是汇丰银行,也不是国际饭店,而是苏州河上的这座老桥。揭示上海地下党题材的电影也罢,反映上海青红帮枪战的电影也罢,谈情说爱的电影也罢,电影从业者,总是以外白渡桥作为背景去拍摄的。

    它代表着上海。它厚重,具有一定的沧桑感;它多情,具有强烈的诗意感;它坚强,具有生命的顽强性。

    如果把外滩两岸视为一幅完整的画卷,那么,外白渡桥就是那画卷角落处最重要的印章,低调但是压阵。上海,如同刘海粟先生笔下的一幅巨画,不管画面如何雄伟,如果角落处没有先生的印章,其画的价值就大大地打了折扣。

    外白渡桥,不是一部巨书,但它比一部巨书还能够吸引人,还耐读得多。我多次去上海,或约朋友漫步,或是自己独行,总爱徘徊在外白渡桥的两边,沿着弯曲的苏州河慢慢而行。即便是上世纪80年代,苏州河还是一河臭水的时候,那桥,那河,那水,那两岸欧式的神秘的建筑,总能激起我一腔诗情和无限的联想。

    我喜欢从黄浦公园跨过桥去,从上海百老汇大厦和俄罗斯领事馆前,走到黄浦江边,坐在江堤岸畔的茶室里,一边品茶,一边观赏浦江两岸的风光。我以为那里是上海观景的最佳处,只有在那里,你才知道什么是步移景换;只有在那里,你才能品味出外白渡桥的诗意,品读到大上海的精神。

    上海外滩,那镌刻着这座城市一个半世纪历史风貌的一弯新月形的江岸上,作为外白渡桥,是个指标性的历史景观,它怎能不令人注目呢?

    

    说到桥,不能不提到水。

    水是城市的生命。一条黄浦江哺育了上海,它也随着上海的发展而变迁,如今它流经城市的滨江地带都已成了宝贵的自然空间,既是城市的自然遗产,也是社会的文化遗产。

    而苏州河则是黄浦江的主要支流,它和黄浦江一样,见证着一座城市,也滋润着一座城市的茁壮成长。苏州河,又名吴淞江,因发源于苏州附近的松陵地区,古名“松江”;又因流域在古代吴国境内,故称之为“吴淞江”。它源自太湖的瓜泾口,穿过江南运河,流经吴江、苏州、吴县、昆山、嘉定、青浦等地,在上海市区的外白渡桥注入黄浦江。是上海通往苏南平原主要的水上交通线。

    蜿蜒绵长的苏州河水,恰似缓慢搏动的历史脉络,于波涛中,目击着上海这座东方巨都的沧桑巨变。当然,这里面既包括着当时被迫通商时的惘然,更有受洋人殖民地、半殖民地统治的屈辱,还有为独立、自由和解放而斗争的艰辛和迎接共和国黎明的喜悦和改革开放后城市建设飞跃的豪情……其间,无数真情的故事,动人心魄,令人们于惊鸿一瞥中,得窥历史的真谛。

    河流对城市的影响,是任何事物都无法比拟的。没有河流,就没有城市;城市失去了河流,就失去了生存的血脉。河流在跨越千年时间的基础上,也慢慢地塑造了城市。河流是城市的母亲,城市则是河流的儿子。

    苏州河对于上海,就是这样一条母亲河。

    苏州河是现今人们对吴淞江的习惯称呼。它曾是一条通海的大河。在唐代,江面最宽处达20华里,和现在的长江入海口差不多,烟波浩渺,万千气象。到了宋代,河道虽因淤积而不断变窄,但其宽度仍达10里以上。呈现在人们眼前的,依然是波涛汹涌的大江。宋元之间,由于税赋过重,百姓无奈,围垦吴淞江滩地,到明初时河宽仅有1里。明初,苏州河流域洪水泛滥,民不聊生。

    当时,为了治理苏松水患,明成祖朱棣命户部尚书夏元吉到现在的上海一带研究治水良策。因为灾情复杂,夏元吉经过多次实地考察,最后采纳了松江华亭人叶宗行的意见,决定拓宽范家浜以通黄浦,利用黄浦的上游,同时又利用范家浜和南跄浦作为中游和下游,组成新的河道。

    细查上海过去的老地图,方知那时的范家浜是明代上海县东北处的一条河流。于是,夏元吉征调民工十余万人,在上海邑城的东北一带大规模开挖河道,督工实施“江浦合流”工程。这一工程的重点就是疏浚拓宽原先的范家浜,导引黄浦江与吴淞江汇流入海。期间因工程需要,从这里还迁移了若干个民居村落,一度曾招致怨忿。故后世有民谣传出:“尚书治河,功多怨多。千百年后,功在怨磨。”

    这一工程不仅加深拓宽了吴淞江、黄浦江下游的河道,同时也彻底改变了数百年间吴淞江下游时浚时淤的灾难性局面,而且还为自清中期以来吴淞江、黄浦江航道的开发奠定了基础。

    还应当告诉读者的是:原先的吴淞江河道即日后被称为虬江,位于上海北站的虬江路一线;而原先黄浦江入海口是在今川沙高桥附近的东虬江路,直接东向入海,以后随着径流冲刷,河口向北摆动到现在的吴淞口入海,才成为长江的支流。假定一个城市有它的受孕之日的话,那么,明代的“江浦合流”工程,就是上海这座大都市的受孕之时。如果没有当年那项伟大的工程,黄浦江和苏州河根本都不会流经外滩地区,这里不仅不会有吴淞港,而且,近现代以来的所谓外滩地区也成了子虚乌有的海市蜃楼了!从这个意义上讲,正是上海开埠前的四个世纪前,所实施的“江浦合流”工程,重新整合了上海的江、河形势及土地资源,才在这里逐步形成了一个有村庄、有船厂、有要塞的吴淞港,才在清代上海县的版图上出现了一个日后被称为“外滩”的特定的城郊空间。所以,我们完全有理由这样说,“吴淞港”与“外滩”,是在公元15世纪初,“江浦合流”工程中诞生的一对孪生姐妹。她们滨水而生,为近代以来上海城市的发展奠定了基础,只是此事年深日久已经湮没无闻,少有人知而已。

    水是城市的命脉,之所以是城市的命脉所在,是因为水道往往与经商相连,而经商问题又与一个城市的发展和繁荣相连。由于上海有了新拓展的黄浦江和苏州河,于是一个初级的商业集镇开始在大河的两岸兴起了。

    以往不少著述都认为,开埠以前的外滩一带,遍地是“衰草”,满目皆“冢墓”,是人烟稀疏的荒芜之地。近年来随着对上海档案的深入研究,依据其中所记载的一系列史料,对历来被认为早已熟知的历史文献资料重新进行了分析考察,发现上述观点,总体上并不符合开埠前外滩和苏州河两岸的客观情况,档案中反映的一系列社会经济条件下土地所有权的史料,证实了1843年以前,这里早已不再是荒芜之地。

    经明、清两朝数百年的开发,上海县城北面黄浦滩一带的土地几乎都是属于农家私有,经营着各类农副业的生产。因此,如同上海城早已不是“荒凉的渔村”一样,外滩和苏州河沿岸,早已成为建立在传统土地所有制基础上的城郊乡村。那里的乡民,建成了一系列与农村经济运作相适应的,足以与周边村镇、县城和其他乡镇交往的道路系统。

    乡民们购买必需的粮食及少量不可或缺的日用品,主要依托于发达的水网,他们摇着农家小木船往返于上海城厢间东门、南门内外的商铺和集市,为发家致富而辛勤忙碌着。由于交通工具的原始,大多数乡民很少去府城松江和江南埠际交易中心的苏州。个别士绅或为了购买走私的鸦片,南北洋货所需,或为了就读名塾,应考乡试,偶尔也去松江和苏州一次,但在那时,这已经算得上是非常奢侈的远游了。

    开埠以前,从苏州、杭州甚至从省府南京来上海的豪华官船,会经运河转道黄浦江到东门外天妃宫前的码头起落,除此以外,唯独远走辽东的海运沙船敢于径直行驶于黄浦江上。当时,农家的木船载重量多只有几吨货物,几乎没有超过20吨的帆船,为了规避风浪潮涌,船老大均不敢行驶在黄浦江上,他们都是经苏州河转道薛家浜等河道往返于上海县城与各乡各村之间。

    

    上海是典型的靠河兴市、借河发展的河口海岸城市。苏州河和黄浦江给上海带来舟楫之便,商贸之利。到了明朝弘治年间,上海港成为“海运要津,东南通闽越,西北距河淮,乘潮汐上下浦,射贵贱贸易”,系万商云集之处。

    以1843年11月17日上海开埠为标志,近代上海城市发展史上的一场划时代沧桑巨变随之启动。上海开埠以后,引来外国商客,到19世纪后半叶,外国侨民在苏州河乘船溯水而上,可至苏州、无锡、镇江一带。从那时起,上海作为通商口岸,开始了它向近、现代大都市迈进的步伐。苏州河作为上海的摇篮,也开始了它最为凄惨而又最为辉煌的百年变迁。

    由于开埠,越洋而来的西方人手持着洋枪火炮开始登陆了。首先他们进入了苏州河与黄浦江的交汇处,尔后,他们的租界向内陆延伸,夹列于苏州河的两岸。租界内的器物和观念,向外蔓延,进入中国人的生活。本以渔农为主业的滨海之地的上海,便在近代化的过程中脱胎换骨,变得五光十色了。苏州河的两岸,也随着岁月的流逝,一步一步地走向工商化和都市化。随着旧上海“十里洋场”的逐渐形成,流经其间的苏州河就此成了一条城市的内河,在不息地流淌中渐渐失去自然的本色。

    洋人来了,第一位的是建筑楼房。草创时期在外滩快速建造起来的房屋主要有四种类型:最普遍的为洋行建筑,即属于殖民地外廊式的或按当时商界习称的那样,被认为是“南亚式”的建筑;二为少量的欧式建筑,如英国领事官邸;三为中国传统形式的建筑,如江海北关;四为宗教建筑,即礼拜堂。当时出现的这些不同形态的建筑,原因都还不是建筑师们独特的设计,而是出于不同身份的业主所作出的不同决策。与上述四类建筑相应的业主,大体上也是四种身份不同的人:一是以“商业大王”为主体的洋行大班或经理人;二是以驻沪领事为代表的欧美士绅;三是极少量的暴富起来的中国人;四是著名的具有决策权的基督教会的传教士。

    随着黄金的涌来和洋观念的涌入,第一批建筑物被淘汰了,渐渐地崛起了一幢又一幢豪华的欧式建筑。人们也许以为,“万国建筑博览会”的盛名只为外滩所专有,其实,苏州河沿岸又何尝不是呢?

    坐落于四川路桥北处的邮政局大楼,便是这些建筑中较为突出的一座。大楼建成于20世纪20年代中期,属折衷主义建筑风格。8层高的塔楼雄伟而不呆滞,顶部为巴洛克风格的装饰亭,配以大楼西侧的科林斯柱,端庄秀丽。楼内二层营业厅,宽敞华贵,时有“远东第一大厅”之誉。值得一提的是,此楼为上海第一座钢筋结构和砖石外墙的建筑,竣工之际着实轰动了一番。

    苏州河沿岸的优秀建筑不计其数,如原英国领事馆,河滨大楼,公济医院大楼,上海总商会大楼等等。建筑是历史的一部分,当你在苏州河边凝神关注那一栋栋建筑时,你也正在关注着历史本身。

    

    苏州河作为上海的母亲河,划出一道由农业、渔业向商业、工业发展的曲线,客观而真实地反映出人力与自然相互消长的关系。而这一过程的衍生物——河文化与桥文化,必然备受人们的关注。

    上海,得名于过去苏州河下游支流的上海浦;而上海的简称“沪”,也得名于苏州河渔民用于捕鱼的竹制工具。

    由于上海的发展,苏州河又是一条多桥的河流。每一座横卧南北的桥梁都是苏州河的一部分。

    苏州河在没有桥梁之前,人们过河只能靠摆渡。英、美租界隔苏州河设立以后,两岸渡口增多,苏州河河口一带最为密集。为便于辨识区别,由河口上溯,每个固定渡口分别命名为:外摆渡口、头摆渡口、里摆渡口、二摆渡口、三摆渡口等。

    1856年,苏州河第一座跨河木桥建成,名为“威尔斯桥”,桥址在外摆渡口旁,华人称之为“外摆渡桥”。1873年,工部局在威尔斯桥外侧新建木桥 ,称“公园桥”,因此桥不收过桥费,故人称“白渡桥”。1907年,工商局拆除“公园桥”,改建钢桥,1908年建成以俗名定为“外白渡桥”。

    外白渡桥的建设寿命为50年,但它超期服役又整整50年,今年迎来了它百岁诞辰的日子,这座老桥在上海人的心中,是非常神圣的。凤凰卫视的著名评论员曹景行曾说,这座桥是代表着安全和保障的“门”。日本侵华时,外白渡桥以南的外滩地带,是租界,相对安全,对很多上海市民来说,苏州河是一道生命的保护线。只要一打仗,无数的老百姓就会从河那边逃到河的这边来。

    上海作家陈村也说,在他心中,那外白渡桥就是一个老熟人,一直在那里,因为太过于习惯了,甚至会忽略它。而它一旦要离开,感情上才感到很不习惯。

    按照上海民间风俗,满月过桥的小孩将来能够胆子大。专门挑选外白渡桥走一走。因为儿子是父母生命中最重要的,而外白渡桥对于上海人来说,也是最重要的。

    外白渡桥与上海的命运相连。1949年5月12日,解放上海的外围战打响。经过激战,敌军自诩为“铜墙铁壁”的防御体系便被攻破,迫使他们龟缩于市区至吴淞口的狭小地带。此刻,曾表示“要与上海共存亡”的蒋介石早就从复兴岛溜走了。接着,汤恩伯也慌忙逃往舟山群岛。

    决战的时刻到来了。5月24日晚,人民解放军第二十七军、第二十三军、第二十军分别从几个方向攻入市区,次日凌晨,苏州河以南的市区完好无损地获得解放。

    很快,解放军开始向苏州河北岸发起进攻。可是,敌军凭借高楼大厦,居高临下交织成火力网,封锁了苏州河面,突击的勇士一批又一批倒下。特别是外白渡桥,位居外滩北上虹口、杨树浦的要津,北岸敌军防守更加严密,不仅有坦克和装甲车流动巡逻,从百老汇大厦窗口伸出的许多机枪还疯狂地扫射着。

    解放上海,同时又要保护外白渡桥,成为人民解放军的庄严使命。由于敌军在外白渡桥上堆放着大量炸药,随时都会引爆,前卫突击部队三个班的战士前赴后继,连续冲锋,最终剪断了通往桥北地堡内的导火索。

    外白渡桥保住了,但不少战士却牺牲在它的怀抱中。外白渡桥,并不是“白渡”之桥。是烈士的生命换来了人们过桥的自由。也是烈士的生命,给桥以新的生命。

    眼下,这座百年老桥,已告别苏州河而走进工厂。一年后,它还要回到苏州河上,肩负起桥的使命。但是,上海人祝愿,一年后当它重新呈现在人们眼前的时候,但愿不要变得太“新”,人们所要的更坚固的外白渡桥,应保持原来的风貌,这样,它才能和苏州河,和外滩匹配起来。

    

    苏州河既是一条繁荣的河,也是一条命运悲惨的河,它沉淀了这个城市的繁华、往事、传说和所有的垃圾。

    苏州河是由西向东流入黄浦江的。但上海的都市化则是从东头的河口开始,溯流向西延伸的。过去,沿河两岸曾经错落地散布着农田、湿地、芦苇、沟汊,冷僻的地方野气又重又浓,“秋风一起,丛苇萧疏,日落时,洪澜回紫”。可是,在都市化的铺展面前,这些自然的东西已不能与膨胀的经济共栖,它们不得不大踏步地撤退。在它们腾出的空间里,参差立起了礼查饭店,百老汇大厦、文汇博物馆、新天安堂、光陆大戏院、自来水厂、河滨大楼、圣约翰书院等等各擅胜场的建筑,使苏州河日甚一日地被两岸的社会经济构造所笼罩。这些楼群临水而立,时人誉之为“连云楼阁”。它们以商业繁华为扩展中的上海画出了迷人的天际轮廓线。

    1895年甲午战争前,中国早期的民族工业诞生在苏州河北岸。1912年到1925年,由于第一次世界大战,欧美列强自顾不暇,中国民族工业得到了一个难得的发展机遇。那时的苏州河畔,烟囱林立,机器轰鸣。一河污水,仍船行如织。从那时开始,生活污水、工业废水、乡间粪便,直泻河中。此后,苏州河的污染日益严重,再也没有缓解。苏州河,像是上海城区胸口的一条黑色带子,随着河潮的起落,散发出挥之不去的臭气。

    谁也不愿意和一条臭河生活在一起,母亲河的黑臭,更是一向爱干净的上海人无法抬头的愧疚。上海的辉煌源于苏州河。而苏州河的污染,又使这辉煌黯然失色。

    改革开放之后,欧美人、日本人,以及港台人纷至沓来。他们不喝上海的水,而是自备饮用水。那时的苏州河,在和黄浦江合流的交汇处,竟形成了黑黄分明的两股水流,成了被上海人称为“两夹水”的奇特景观。

    80年代初,我初去上海,且没有一点环保意识的我,举目那污染的苏州河,我为它留下这样几行诗句:

    鞠躬拜访你,苏州河

    一河碧翠的遐想竟滚出心窝

    黄浦江卷着黄的浊流

    苏州河流着黑的浪波

    一条分明的曲线上写着搏斗

    这边追求,那边封锁

    真难想象呵,苏州河

    你无姑苏城清丽的风韵

    大上海给你的是一河墨色

    啊,一河墨色,一河重负,

    一河悲剧,一河墨色

    同时,你也滚淌着一河深情的呼唤

    呼唤着该有的文明

    呼唤来原始的清澈

    于是,你扬起不屈的浪花

    向浦江冲刺

    从封锁中将新的生路开拓

    你期盼着生活于两岸的人们

    停止下残忍的动作

    你也是一条活的生命呵

    既是生命,就不能每日每刻

    去藏污纳垢,将命脉堵塞

    你期盼着人们不再是罪魁祸手

    用自己的力量排解掉一河脏臭

    然后用清澈的碧波,去养育鱼虾

    去滋润生活……

    这不成熟的诗句,只是我这个外乡人的期待。当然,对苏州河怀有这种期待的,不只是我一人,还有上海数千万人民。

    1988年,当时担任上海市委书记的江泽民访问伦敦时,曾经在泰晤士河边看到有人钓鱼,他非常感慨。归国之后,在他的主持下,上海市合流污水治理一期工程开始启动,他在开工之日题词:决心把苏州河治理好。1993年,他与联合国环境署执行主任多德斯维尔女士谈话时说:“现在黄浦江的水,特别是苏州河的水污染很严重,我们希望苏州河也能像英国伦敦的泰晤士河那样,河里有鱼。”

    是的,苏州河中应该有鱼,这不是创新的理念,而是一种自然的复位。苏州河是上海重要的地表水体,100多年前,苏州河河水清澈,鱼虾成群,当时的租界当局为建造自来水厂选址,曾对苏州河、黄浦江、淀山湖水质进行采样,并将样本送到英国分析,结果发现苏州河的水质比淀山湖的还要好。然而,好景不长,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苏州河两岸的工业和人口迅速发展和增长,清澈河水开始出现黑臭。尽管每个水体都有与生俱来的自净能力,只要有足够的清水和流速,就能使水中的污染物质降解或稀释,然而苏州河是一条清水少、流速小的河流,自净能力极差,再加上河中的污水远远超过清水,因此河水越来越脏。

    100多年来,上海美丽的母亲河承受着沉重的负担,默默地淌着黑色的泪水。

    治理苏州河,恢复它的清澈和美丽,成了当务之急。于是,一场治污战斗由此打响了。1997年,苏州河环境综合整治工程启动,沿河的黄浦、静安、虹口、闸水四个区通过拆迁码头,整治环境,建设绿化样板段,改变了原来环境脏乱的面貌。

    1998年,进行合流污水治理一期工程的沿河排水泵站苏州河水系的综合调水实验取得成功。年底,苏州河治理一期工程开工,该工程包括10个子项目:支流截污工程;石洞口城市污水处理工程;支流建闸控制工程;虹口港、杨浦港污水截流工程;综合调水工程;环卫码头搬迁及水面保洁工程;曝气复氧工程;底泥疏浚工程;防汛墙改造工程。这些措施的实施,从根本上治理了苏州河的水体污染问题。

    2000年,在苏州河治理一期工程尚未全部发挥作用的情况下,苏州河综合调水措施正式实施,主要通过改造后的吴淞公路闸桥涨潮关闸、落潮开闸,把黄浦江的潮水挡在闸外,使原来因潮往复回荡的苏州河水变成由西向东的单向流动,从而大流量,提高流速,减少污水团在苏州河的滞留时间,使苏州河水体的黑臭基本消除。

    这只是治理苏州河的第一步。为了让苏州河笑容灿烂,还采取了一系列的措施来进一步改善水质,恢复其生态环境。

    2005年,苏州河水达到了国家地表水五类标准,到2010年将达到六类标准,并恢复水体的生态系统,让绝迹多年的鱼虾重返苏州河。

    苏州河的变化,在国际上引起瞩目,联合国副秘书长、环境署执行主席克劳斯·托普夫曾就此写信给上海市市长韩正,他说:“苏州河治理工程所取得的巨大成就,是上海市政府为改善城市环境所做努力的一个极佳例子,这在我访问上海时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这天清晨,我从外白渡桥不远处,登上一艘游船。我倚靠在游船甲板的栏杆边上,徜徉在弯弯曲曲的苏州河上,年代久远的邮政局大楼,造币厂大楼,以及那些老式公寓和现代住宅从眼前一一走过,让我从细节中再次感受上海的历史和文化。我想,苏州河的污染难道是因为上海的商业化和工业化吗?是!但也不是。我去过伦敦,泰晤士河也是穿城而过的内河,那里为什么水体没受到污染?我去过巴黎,塞纳河也是穿城而过的内河,为什么河水没有变得黑臭?我去过香港,港岛和九龙之间,夹着维多利亚海湾,为什么那海湾仍然碧如蓝天?

    中国仅仅是一条苏州河被污染吗?流经中国大地上的任何一条河流,哪一条逃脱了被污染和将要被污染的命运呢?

    的确,目前,我们尚不是一个富强的国家,但我们绝不能为了摆脱经济的落后,去制造一个永久性的环境的落后。对于经济相对发达的上海,治理苏州河容易,但提高全民的环保意识,打造一个碧水蓝天的生存环境却不那么容易了。

    要保护环境,对大自然必须要有一种报答意识,那就是长大成人的孩子必须向付出自己一切的母亲作以报答。现在,上海人,或者说全中国人到了该为所有母亲河抹去羞辱的时候了。对过去视而不见的人,对未来将是盲目的。

    游船从苏州河上划过,我在苏州河上思索……

    2008年4月13日

    写于京西玉泉斗室

苏州河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