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饥饿的记忆

    □ 周 全

    很久没有饥饿的记忆了。现在所谓的饥饿，只是感觉到胃部剧烈地摩擦，而没有丝毫想吃东西的欲望。这也许不叫饥饿，而叫胃空。有古训说“一饱忘了千年饥”，我骨子眼里并不是忘本的人，所以挺喜欢听别人讲关于饥饿的故事，来唤醒自己已经比较恍惚的关于饥饿的记忆。

    我最先接触关于60年代饥饿时期的记载，是从阅读单永珍的《西海固》开始。里面关于饥饿的描述，已经不单单是人的正常生理反应了，而是那一代人一生都挥之不去的集体记忆。他们吃观音土、吃草、吃树皮，甚至把青蛙和蚯蚓都吃光了。

    里面有这样一段文字，说三个知青不知从哪儿弄了一麻袋土豆，足足有七十多斤。三个人恍如到了天堂，赶快生起一堆火，围坐着吃烤土豆呀。三个人边往火堆里面扔，边拿起烤好的往嘴里塞，连话都来不及说。才开始坐着吃，后来站着吃，最后靠着墙吃，尽量把胃舒展开来容纳更多的食物，谁知道哪辈子还能吃到这么多土豆呢？就这样，七十多斤土豆，一个不剩地进了三个长期饥饿的胃。三个人如同抽完大烟一样，慢慢缓过劲来。哪知还没等开始说话，三个人同时大口大口地往外吐，咽都咽不住。长期饥饿的胃，受不了这般宠爱。吐干净后，三个人摇摇摆摆地爬上床睡觉了。一觉醒来，天也亮了，只见其中一个蹲在昨夜的呕吐物旁边，扒拉里面还成形的土豆块，第二遍往嘴里塞……

    说实话，初次看到这段文字，我在胃部翻江倒海的同时，也产生了一定的怀疑。人可以饥饿，但不可以饥饿到这种地步。在饥饿面前，人是变得那样原始，尊严、情操、价值，甚至连亲情，都荡然无存。所以现在社会的许多问题，都是发展问题，只能用发展来解决。如果民生问题都无法保障，还要求人民这样那样，纯属缘木求鱼。

    看来我们现在舒适的生活并没有很久远的积淀，往前推几年，我们的生活竟是那样岌岌可危。有次和领导吃快餐，我正感慨饭菜的质量时，领导说：“知足吧，我那时饿饭的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吃这样的饭。”我很疑惑：“您这样的年龄也饿过饭？”“怎么没有？而且饿得时间还很长。”接着，领导给我讲述了一件他印象最深刻的事情。那时他六七岁，家里很穷，经常挨饿。他有位爷爷，由于种种原因，不是亲爷爷，是位退休的老红军，估计有几百块的箱底钱，所以经常背着手到牛肉面馆里吃面。每次去吃面，他就要偷偷地跟在后面，看他爷爷吃。还不敢让爷爷发现，一旦发现就被赶回来，更谈不上也给他买一碗了。到了面馆，素面是一毛，牛肉面是两毛，有钱的爷爷就买上一碗牛肉面坐下来吃。他就躲在门后边，巴巴地看着他爷爷吃。我想这对一个六七岁的、饥饿的孩子绝对是个折磨。在这场漫长的折磨中，他亲眼看见他爷爷是怎样一口一口地吃完牛肉面的，又亲眼看见是怎样一口一口地喝完牛肉汤的。从始到终，他也未能用嘴品尝到牛肉面的味道。他所得到的，是享受了一顿视觉盛宴，以及今后自力更生、发奋图强的强劲动力。

    再往近点说，每位80年前出生的人，是否也有过物质匮乏的记忆。我记事很早，一岁时候的事情我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那时基本上是把三顿饭吃饱，当然没有现在琳琅满目的零食，只有麻花、芝麻糖和泡泡糖，但也足以甜蜜整个童年。所以我很庆幸，我出生在一个饥饿时代的结束，一个改革开放时代的开始。如果再早出生两年，我的童年估计也是骨瘦如柴，鲜有快乐的记忆。不过没想到那个年代不曾饿过，在物质极大丰富的今天，我却真真切切饿惨过一回。那天不知为什么，我和媳妇吵了起来。争吵得很厉害，她抓起桌上的一袋馒头向我砸来，就是一块钱五个的那种馒头。馒头像炮弹一样呼啸而至，我抽身一闪，没砸中。馒头掉在地上，骨骨碌碌地四下散开。后来架吵完了，我就收拾馒头，有一个滚到桌子底下了，我当时正在气头上，也就没钻进去捡，后来就把这茬事给忘记了。

    过了两天，媳妇要回单位了。晚饭后，我送她到火车站。回到机关，我又加班到十二点。中间为了不瞌睡，我还特意泡了杯浓茶喝。经过这一折腾，等回到家，我突然觉得饿得发慌。可在屋里找了一圈，除了生鱼生肉，居然没有可下口的东西。饥饿像千万只小虫一样啃噬着我的胃，这可不行，得想办法解决。突然间灵光一闪，桌子下面不是还有一个馒头吗？我赶快钻进去捡，它还静静地待在那里。馒头已经有点像秤砣了。我一刻不耽误地拿到水管下面冲冲干净，让它多沾点水，然后放进微波炉里一烤。一分钟后打开，一个热气腾腾、胖乎乎的馒头，与新鲜出炉的毫无二致。我十分香甜地吃着，边吃边想，有位伟人号召我们，要“深挖洞、广积粮”。看来这句话不仅适用于战争时期，也适用于和平建设时期，不仅适用于治国平天下，也适用于修身齐家。

    过去的固然已经过去了，一切还将继续。虽然饥饿的记忆已经渐行渐远，但是从饥饿到富足，真的需要一个过程；而从富足到饥饿，有时只是一个瞬间。很多人总是割断历史、夸大现在，在饱暖中忘记居安思危，这样不仅不该，也很危险，因为不知道危险是最大的危险。作为有着舒适生活的现代人，要时刻懂得重温和珍惜。重温历史，历史就不会重演；珍惜现在，现在就愈加美好。

    写到这里，我已经饥肠辘辘，但愿看到这篇文字的读者，从今也会有一个好胃口。

    作者单位 十五局集团六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