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贤根
一、开篇的话
沉甸甸像两块砖头般厚重的《平原文学论稿》,近段时间占据我精神生活的全部,我每天品读它,欣赏它,宛如感受温暖的春风,飘洒的春雨。浓郁的春的气息迷蒙地漫溢,滋润我心头一派翠嫩无邪的绿。这绿幸福地扩张开去,好似无有尽头。
冉淮舟新近出版的一百十余万字的《平原文学论稿》,分成数卷。卷一是有关孙犁及其作品的评论,不含早已出版的专著《论孙犁的文学道路》;卷二、三、四、五收入了上世纪八十年代以来作者所作的序言、读后记、编后记、题记等。我觉得这大体上是冉淮舟评论作品的胜利会师,恢宏大气,磅礴浩荡。涉及作品、作者众多,如灿烂星座,蔚然壮观。他那独特的评论风格和在文学上的鲜明主张,浑然成一望无际的青纱帐,富有无可抗阻的生机和充满着青春的活力。
我平时主要是从报告文学、散文的叙述中寻找快乐,寻找对事物、对人类美好的一份憧憬和瞻望。对于这种评论之类的文体,似觉生疏,但这并不成为我追求美好事物的障碍。淮舟那像连绵的太行耸立的文字,让我惊愕,也令我尊敬和钦佩。
品读淮舟的作品,显然,对于我,是一次难得的学习体悟。
二、熔文学性史料性于一炉
生存与发展,是一个长期活跃着的哲学命题,又是一个长期困扰人类须臾也无法背离的生命课题。
文学亦然。
冉淮舟的聪颖、睿智,是他将平原文学的评论,置于真实性、史料性与文学性的交汇点上。生活本身丰富多彩,一旦与文学的艺术美感融汇,便产生不同凡响的效应,生发出无限的生命张力。
燕赵自古多壮士。在冀中这块辽阔丰沃的大地上,近百年来,尤其是在抗日战争的烽火硝烟中涌现出来的故事,震撼魂魄。当年的亲历者和敬仰他们的后人,采用文学的形式将它记录下来,传之后世,几乎成为冀中文化人的一种使命。淮舟概不例外,平原文学近几十年的壮势,平原书屋的运行风姿,都凝结了冉淮舟的心血。一批批熔文学性、史料性于一炉的回忆录,一部部颇具史学价值的文学著作,形成巨大的整体规模,屹立在中国抗日战争的革命史册上和中国当代文学的雄壮队列中。
共和国开国上将吕正操的回忆录,是由冉淮舟协助整理的。毫无疑问,他后来将这些宝贵的史料和切身的感悟深深地溶化在他的评论中。他在《吕正操〈论平原游击战争〉读后记》中,将晋察冀边区司令员聂荣臻与冀中人民自卫军司令员吕正操,谋划开辟我国第一块平原抗日根据地的对话、神情描绘得栩栩如生,仿佛身临其境。一场场轰轰烈烈、惊天动地的冀中军民奋勇抗日的壮烈剧目,就在他们的谈笑中拉开了序幕。在这壮阔的冀中军民的抗战中滋生的文学,在人民的心目中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小说有王林的《腹地》,孙犁的《风云初记》,梁斌的《烽烟图》,李英儒的《野火春风斗古城》,刘流的《烈火金钢》,冯至的《敌后武工队》,徐光耀的《小兵张嘎》,崔璇的《白洋淀三部曲》,李锦的《黑天红地》等;电影有《平原游击队》、《冲破黎明前的黑暗》、《小兵张嘎》、《地道战》等。冉淮舟对这些作品,饱蘸深情,以准确、细腻的笔触予以评论,尤其是对孙犁作品的评论,最为全面、鲜活、精美,它是一座巍峨的山峰,矗立在孙犁及其作品研究的宽广领域里。
读《梁斌小说读后记》印象尤为深刻,我好似看见冉淮舟高大年轻的身影,背着抱着大摞书籍,从南开大学中文系踌躇满志地走进《新港》编辑部的情景。那时主持工作的领导为培养他,决定发他两篇评论,一是《评〈铁木前传〉》,即《论孙犁的文学道路》书稿中的一章;另即《理想、现实、历史的熔铸——试论〈红旗谱〉的艺术手法》。但是,这两篇文章都没有发表出来。原因何在?冉淮舟在文章中以淡然的笔调写出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期我国政治上文学上的极为敏感的变幻风云。当我品读至今仍然闪烁着熠熠光彩的那两篇文章时,我不得不为淮舟当时那种对文学的深切感悟和对艺术的真知灼见所感佩。
那时梁斌的《播火记》在《新港》连载,尚剩数章时,冉淮舟即写了《传播革命火种的人们——关于梁斌同志的〈播火记〉》评论,文章发表在北京的一家报纸上。主持《新港》编辑部工作的领导赏识冉淮舟的人品文品,当梁斌为修改《播火记》、《烽烟图》需一名助手时,自然想到了他。当时,冉淮舟协助孙犁编辑的《津门小集》已经出版,正在忙碌编辑孙犁的其他几本书,但他还是接受了这个任务,人在编辑部工作,梁斌有事即找。那时,梁斌让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去北京面见茅盾、周扬、邵荃麟、林默涵等文艺界领导,听取对《播火记》的意见,以便在百花文艺出版社付印前做最后的修改。冉淮舟带着梁斌分别写给这几位领导的信到了北京,先去看望时任《文艺报》编辑部副主任黄秋耘,向他吐露了此次来京的主要目的。没想到,秋耘建议他不要去找,说眼下北京对《播火记》有所议论,有人说是歌颂了“左”倾错误路线,去找他们不好谈,也不会谈。冉淮舟觉得秋耘言之有理,便回天津向梁斌汇报。梁斌却胸有成竹,不以为然,他说:“我是歌颂农民的革命英雄主义。写了斗争的失败,就是批判了‘左’倾错误路线。”
这是那个特殊年代的政治背景下,文学界特殊状态的真实记录。这件事与他为梁斌记录整理的《〈播火记〉后记》,和协助孙犁编辑出版著作等事宜,都是我国那个年代极为珍贵的文学史料。冉淮舟的这批论稿,将与孙犁、梁斌的作品一道,留存在中国当代的文学史册上。
三、记述与评论交融 情感与理性糅合
亲切的抒情性的主题与巨大的社会性的主题紧密地交织在一起,把人民斗争中激起的高涨情绪和作者自己的歌颂极富诗意地结合在一起。这是冉淮舟对孙犁作品的一句评价。往日,冉淮舟创作的散文、小说、报告文学、评论,都充分地表达了和体现出这种紧密地交织、诗意地结合。《平原文学论稿》尤为集中地传达了他记述与评论交融、情感与理性糅合的写作风格,将人生的境遇,作品的命运,作家的思考,幻化成一篇篇妙文,奉献给亲爱的读者。
这当中的不少序文和读后记,是情感深厚,语言、结构都独具匠心的优美散文。如《张长弓遗作读后记》《齐岩〈夕下拾零〉读后记》《李长飙〈追寻星光〉序》等,虽有理性的论述,但通篇又都是以散文化的真情叩击读者的心扉,激荡人们的心灵。
1980年11月初的一天,冉淮舟收到孙犁寄自天津的信,说10月30日《天津日报》上发有他的诗,问淮舟见到没有。冉淮舟年初调到铁道兵文化部创作组,所在单位没此报。恰此时,天津有位做文化工作的同志来京办事,他答应回去寄份剪报来。可冉淮舟一直未收到。这是冉淮舟《孙犁〈海鸥〉读后记》开头叙述的起因。接着冉淮舟记述了年底去天津看望孙犁时那一段白描对话,在清晰地一问一答中,精细入微地刻划出孙犁的细腻、认真,也充分表达了对冉淮舟的信赖之情。冉淮舟当即读起孙犁为他特意留着的这张报纸上的《海鸥》。在这篇“读后记”中记叙了他当时初读的深切感受:“我很快读完一遍,被这首诗的强大的艺术力量所感染,孙犁同志是那样形象、生动地写了海鸥的生活,写了海鸥的命运,同时寄予深深的同情;他也写了无所不包、有清有浊的大海,还写了挺立在海岸的岩石,并且作了那样热诚的歌颂。这首诗包含那么丰富的内容,那么深刻的哲理,它能够震撼人心,激发人产生广泛的联想——这就是那种感召的、鼓舞的、启示的、激励的诗的艺术力量。它的抒情的方法,很自然地使我想起普希金的诗。这是那种弦外之间的真正的艺术珍品。”
后面的文字更是惟妙惟肖。冉淮舟把这种真情实感作为作品的根基,作品的灵魂,作品的一个基本要求,一个很高的标准,追求着,践行着。他将这种真情实感溶注在评论与记述的融会中,溶注在理性的深度思索中,在水乳交融的文字中增强了醇厚的感染力。
四、淡雅优美的语言
语言是作家的外表,又是作家的心灵。作家博大的情怀,神秘的体验,独特的运思,深切的关怀,玄妙的顿悟,无极的吟唱,通过什么展示人类?语言!语言是存在的家园。存在通过语言展示自身,存在永远走在语言途中。
孙犁在《文艺学习》中写道:“应当经常把你的语言放在纸上,放在心里,用纸的砧,心的锤来锤炼它们。要熟悉你的语言,像熟悉你的军队,一旦用兵,你就知道谁可以担任什么角色,连战连捷……选择语言,选择那些明确素朴的、简洁浮雕的,也如同农民选择好的种子,那样他才有希望使禾苗丰收。”冉淮舟在《孙犁手稿读后记》中谈了他的见识:“孙犁同志用字到了一种炉火纯青的程度,可以说是惜墨如金,简练到家,因此也就是最有力量的……这些语言都是板上钉钉,不能更易。只有这些语言,才最胜任地表现了他所写的故事,人物和情感。”在《论稿》中,我体味到冉淮舟的自然、隽永、秀丽、含蓄的文学语言,是深得孙犁先生的真传。我们从冉淮舟淡雅优美的语言中,倾听到“存在”的声音,感受到“家园”的温馨。
文学语言是作家的功力、修养所在。平常见有的作品如江河直下,过后是一派明净、辽远,有的却留下一片荒芜、狼藉。也许与年龄有关,随着岁月的消磨,我越来越欣赏那平静、从容的叙述方式,它是润物无声的恬静,让草木在悄无声色中清华。此刻,我想起朱自清的散文。先生的《荷塘月色》《匆匆》《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文字绮丽,情景交融,营造了丰满渺远的意境,充溢着透人的诗情画意,传达了切肤的感受体悟,屡被选入大中学校课本,奉为经典学习。但每每读罢,总有情感的宣泄过于扩张的感觉,不像《背影》那般自然,亲切,韵味悠长。艺术上的巨大成就与不足,往往共生同存,相依相伴。“愤怒出诗人”。如果让诗人平心静气,那就埋没了无数的天才。如果让年轻的朱自清似后来的那么老成,也就没有了时光匆匆的急切感受,没有了荷塘月色中静谧的淡淡忧伤,也就没有了桨声灯影中秦淮河的刻骨铭心……
冉淮舟的作品沿承了《背影》《荷花淀》的语言风格,他那淡雅、含蓄的表叙,像西子湖旁一杯清醇的龙井茶,似绍兴街巷深处的一盅黄滕酒,越品越觉出它那醉迷的意味来。
五、把柔情小节写活
冉淮舟在评论中,不像某些学者那样玄弄概念,也不像某些评论家那样高高在上,他把侧重点用在“写些无关重要的小事”,把这“柔情小节写活了”,人物就在读者心目中自然凸显出来。
这是孙犁的创作经验。冉淮舟在《孙犁三讲》中精细的描述与客观的分析,深深地触动了我。他在众多的序言、读后记、编后记中,努力地实践着,充分地发挥着孙犁的经验和他自己的擅长,一个个鲜活的“柔情小节”也深深地感动着我。
在《新港》做编辑的阿凤,以“内容细腻而真实,文字准确而流畅”的散文见长。1961年冉淮舟刚去编辑部时与阿凤同在一个办公室,阿凤的为人处事给年轻的冉淮舟留有深刻美好的印象。二十年后,冉淮舟在《阿凤〈海河散记〉读后记》中,写了这么一件“无关重要的事”:“我还发现,他的抽屉里有一个算盘,时常拿出来用一用。我感到有些奇怪,编文学刊物,怎么还用算盘呢?后来才明白,他是在计算稿子的确切字数。一般同志改稿,要求删去多少字,保留多少字,多是大概估计一下。阿凤则不然,说多少字就是多少字,不多也不少,原来他是用算盘计算的。”寥寥数行,一位老实、谨慎、善良、耐心、一丝不苟的阿凤跃然纸上。
《李矛〈刘沙传〉读后记》,如将第一自然段删去,即是一篇完整优美的缅怀刘沙的纪念之作。我曾怀疑冉淮舟是将此纪念之作编入这部“论稿”体系时,添加了第一段,改了标题。刘沙是北师大女附中的高材生,参加过“一二·九”学生救亡运动,并加入中华民族解放先锋队,“七七”事变,受党组织委派,奔赴延安,后又返回冀中家乡投入抗日洪流。这位在日寇面前铮铮铁骨、“文革”威逼中刚正不阿的女同志,是一位“做过很多重要的,惊心动魄甚至是惊天动地的事情”的革命前辈,又有一副“柔情”的慈善心肠。她看到冉淮舟与另一同志同住单身宿舍,觉得搞写作的应该有个安静之地,竟然为他借来一间小房;冉淮舟家属随军后仍住单身宿舍,没液化气罐起伙,她找了一个罐子,亲自送来。从这些小事上,让我们看到了刘沙那样关心人、体贴人、爱护人的高尚情操。
冉淮舟曾多次给我说起,用小说技巧写纪实文学。现在,明显地看到,他打破小说、散文、评论的语言表述界限,将小说、散文的艺术手法引进读后记,耳目一新。尤其在评论中,他仍然善于抓取“柔情小节”,细心描摹。
六、熟悉文稿的每一个字
冉淮舟向我讲述过一件事,当然也记载在这部《论稿》中。那是1979年9月10日上午,他去看望孙犁。孙犁正伏案写《幸存的信件序》,刚刚开头。冉淮舟觉得不便打扰,把欲说的事简要地说完就要走。孙犁却让他多坐一会,说这序文早晨已经想好,一千二百字,什么时候都可以写。他就多坐了一会。下午,孙犁把序文写好寄他,一看字数,果然就是这么多。
冉淮舟还记述了一件事。1981年8月初,《小说林》向孙犁约稿,他答应给一篇不久前写的《张志民小说选序》,这篇稿子在冉淮舟手里。当时,冉淮舟在天津,他去看望时,孙犁把这个意思讲了;接着又说需把勾掉的一个字再划回来。冉淮舟从手提包里取出稿子,请他改动。这个字即是“他”字之后的“们”字。
冉淮舟不无感叹:“孙犁同志对他文稿中的每一个字,竟然熟悉到了这样一种程度。”
从这简单的两则事例中,可见孙犁对于作品的深思熟虑和认真、严谨的为文作风。
冉淮舟是我军艺文学系就读时的老师。二十年来一直热忱地帮助、扶携我。我每有作品发表,他总予鼓励,给我这只弱小的帆船吹来强劲的风。去年初我出了本散文集,2月22日,即正月初五,我向老师拜年并呈上拙作,25日晚上,他给我打电话,朗朗的话语中充满着激动,还说准备写个近四千字的东西。第二天,他即写了《关于〈山野漫笔〉的通信》,后他从莲花池畔顶着呼啸的西北风,骑着那辆老陈的自行车那么远地送到我家,还与我屈膝长谈。我觉得春意融融,像一派温暖的阳光照在身上,照在我文学的道路上。这封信的文字,真如他电话中所说的那样。是熟虑在胸一挥而就的,文气贯通,语言流畅。我深受鼓舞。它为我以后的散文创作拓宽了思路。不久,我回了封信。5月8日,两信作为作家书简发在《中国铁道建筑报》“万水千山”副刊上。
回味的感觉有点像恋爱,总是不断地深情顾盼。冉淮舟这信我读了数遍,工整的字迹间发现修改了四十五处,其中一处是添加标点,有处是前后调整一个字,还有页留有五行空白,用斜箭线标示划去又接上文之意,我猜想,此页是他修改时重新誊抄的。我为他这般一字一句一个标点的认真修改所感动。
《论稿》卷二、三、四,一百七十八篇序、记,四十四万余字,平均每篇二千五百字左右。冉淮舟很赞赏孙犁作品的精、短,他说:“要写得短,首先有一个观察生活的问题,要看能够表现生活的本质的部分。接着就是一个概括生活、表现生活的问题了,要把人物、故事组织结构好,要舍得剪去那些枝枝蔓蔓,不要倚马万言,要惜墨如金,要用最少的文字,最漂亮的修辞,非同凡响的语言,表现最丰富的内容。”他就是这样实践着自己的这番灼见的。
孙犁在他的文集自序中写道:“我对作品,在写作期间,反复推敲修改,在发表以后,就很少改动。只有少数例外。现在证明,不管经过多少风雨,多少关山,这些作品,以原有的姿容,以完整的队列,胜利地通过了几十年历史的严峻检阅。”冉淮舟评说:“这个自我评价,是充满着豪情的。在当代文学中,很难找出作品以原有的姿容,以完整的队列,顺利通过历史检阅的作家。”
孙犁先生和我的老师冉淮舟,构思、修改文稿的这种态度和精神,是永远值得我记取并效法的。
七、艺术的美的享受
文学是一种审美的艺术。
在作品中充分展示美的特征,是每位作家思量、追寻的目标。
正如冉淮舟赞赏孙犁作品所说的,那里有最美的景色,最美的人物,使用的是最美的文字,成为众所传颂的最美的作品,从而在艺术上获取最突出的一个字:美!
艺术为美而生存。
美是局部的,又是整体的。
冉淮舟1962年创作的《藏露之间》,既是一篇致情达理、妙趣横生的美文,又是一篇开拓读者视野、谋求文学创作如何创造美的意境、造就激荡人心的强大、持久艺术力量的指导性佳作。这么一篇阐述文学作品藏露对立统一的辩证关系的论理文章,竟然是由童年趣事的叙述开始的。他依稀记起那时秋天在田野上割草时,有位伙伴逮到一只虎皮蝈蝈,大家羡慕,兴致却并非浓厚,可那位伙伴说蝈蝈叫得清脆,让人瞧,又半捂着在大伙面前晃。这一次次地逗引,让大家想看蝈蝈的心绪越发强烈起来,这半露不露的蝈蝈霎时成为大家心目中最美丽最壮实最具吸引力的理想情趣。冉淮舟说:“在我们心目中造成了这样一种印象,仿佛平日见到的所有好蝈蝈儿,都不及它。那时,我那个伙伴自然并不懂什么艺术,然而他的这种举动,却是精彩的表演,唤起了同伴们的广泛的联想和想象,一起参予这只蝈蝈儿的形象的美化、创造。艺术的魅力,其道理也往往表现在这里:适应于欣赏者的生活经验、情绪记忆、审美要求等等,塑造能够引起再创造的心理活动的形象。”这些平常而生动的童年生活场景,大多数人都会经历,从这些大家熟知的丰富的生活中提取素材,由浅入深、由表及里地阐明作家深刻而又精辟的道理,敲动了读者心弦,同时勾起读者的想象和联想,让读者也再度参与创作。
冉淮舟由此引发藏与露辩证关系的阐述,论点明确,论据充分具体,可见可感。他用生动形象的事例展现给读者,并引发出自己的艺术见解:“由于不和盘托出生活的素材,而是引一概万,打开读者联想和想象的通路,所创造的艺术境界是广阔的。”
这些看似散淡清幽的文字,从自然中来,却有着深层的学问。从容的论述,铺垫的是深厚的文化底蕴和渊博的学识。
它让我静心反思,我们的文字蕴涵的情感与哲理,能否唤醒读者沉昏的低迷,引起深层的思考,掀起共鸣的浪花?在通常情景下,读者是在欣赏、感受你的情愫和哲思中生发出自己丰富的想象和无限的思索,从而获取文学艺术的审美感受和深刻启迪的。
写到此处,我想起那位善于讲故事的文学大师托尔斯泰。他对人生对家庭对社会的深刻思索所包含的哲理,总是不动声色地隐含在那一个个生动的故事里,让你在为故事中的人物命运而歌而泣中,感受它给予的强烈的震撼人心的艺术力量。
这就是作品的深度与魅力所在,就是作品的生命力所在。
八、时刻以文学的眼光观察思考生活
我钦佩文字上的快手,更钦佩他们著作等身。
冉淮舟在《朱海燕〈海外考察报告〉序》中,对海燕的创作准备,给予高度评价。
海燕现任某报总编。说起报人,便想起从我读中学的那所母校走出来的邵飘萍、曹聚仁。邵飘萍的胆识、才情,行内人尽知,也得到毛泽东等人的首肯。曹聚仁当年这位小个子,夜间在宿舍,从窗户向外撒尿,无意间飘进下层女生宿舍,被校方开除。就是这个调皮的犯了校规的曹聚仁,后来成为我国杰出的爱国主义者、现代著名作家、记者、学者和鲁迅研究专家。在那海峡两岸封锁的年代,他却奔走于北京、台北、香港三地,为国共两党领导人传递信息,为祖国的统一大业辛劳。许多内幕,至今鲜为人知,他一生著作甚丰,结集出版编著近八十种,所作文字达四千万。像这样勤奋写作者,在日趋浮躁的当今社会情愫中,实不多见矣!然朱海燕是,他著作累累,向千万冲刺,并荣获范长江新闻奖,这在全国记者行列中,首屈一指。
我读过海燕的不少作品,喜爱他气贯长虹的通讯、报告文学,洒脱、浑厚,更喜爱他青藏线的采访日记和报上连载的域外见闻,我是被他那感人的真情和丰富的生活深深吸引的,更重要的是他的这些作品给予我丰厚的知识的同时,又给予我更多的更丰裕的想象空间,让我走进他的生活,他的行程,他笔下人物的世界,也走进了我所期待所渴望所寻求的新的理念、新的领域和新的世界。
这是作品最难能可贵之处。
海燕的域外见闻结集《海外考察报告》。冉淮舟为其作了热情洋溢的序,他说:“海燕的优势在《海外考察报告》一书的写作中,可以说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发挥,行文毫无板滞拥塞,遣词毫无硬造生涩,信手拈来,自然流淌,进入一种写作的自由境界。”
这种境界,很大程度上来自于海燕创作的充分准备,来自于他时刻以记者、作家的敏锐目光观察生活,思考生活。有了这个深厚的功底,才有可能像海绵那样随时汲取并积累创作素材,从而得心应手,运用自如。正如冉淮舟分析的:抛开才华和实力不讲,就说他每次出访之前,在有关知识方面,都做了非常扎实的准备,历史、地理的,政治、军事的,经济、文化的,风土人情的,文物古迹的……知识充足,有助实地考察,写作时,也不至于仓促上阵,笔端生涩,而是左右逢源,信心满怀,清晰可见。海燕那长时间地沉湎在写作的不时冲动和激情之中,那日书万言飞流直下三千尺,浩荡而来奔涌而去的壮丽气势,与此不无关联。
冉淮舟、朱海燕的人生嗜好,就是体察生活、咀嚼文字。冉淮舟说,他俩住在一个院子时,晚上散步,海燕说的尽是写作方面的事。他是随时处于创作的良好状态的。其实,冉淮舟何尝不是。他是一位沉迷于文学的深潭、永远不知自拔的终生追求者。
九、坦荡的胸怀
冉淮舟的善良、质朴、淳厚、乐于助人的美德,有口皆碑。他对工作极端负责任,对事业极端热情的品格,深深地感动着人们。
伟大寓于平凡。我有伟大的母亲、伟大的父爱。我有伟大的朋友。不是他们干有什么惊动天地的大事,不是他们攀上多高的地位,而是他们那泉水般骄人的品格,深深地感染、默化着我。
我把这意赠予冉淮舟老师。他却断然推否了我的感喟。
一切都像过日子般的平凡、亲近,又在这平凡、亲近中显现崇高。
冉淮舟在编辑部时,一方面编辑文稿,一方面协助孙犁做了很多文字方面的事,他是那样的勤勉、认真、不厌其烦地跑图书馆、出版社、报社,查阅多年前的报刊杂志,在历史的尘封中寻找孙犁的墨迹,每每得之,他又一字字地誊抄下来。孙犁在给冉淮舟的信中写道:“收到你写来的信和抄来的稿,面对着你抄写得规规矩矩整整齐齐的字体,我感激得无话可说。”经他之手或抄录或编排、校正的孙犁作品有《津门小集》《风云初记》《文学短论》《文艺学习》《白洋淀之曲》《旧篇新缀》等。后他又协助孙犁编辑《孙犁文集》,以及《孙犁诗选》、《琴与箫》、《耕堂杂录》、《平原小集》等书籍。
冉淮舟穿上草绿色的军装,在军旅生涯中书写人生、文学的新篇章。他对聂荣臻、吕正操、杨成武、程子华、孙毅、刘秉彦、史立德等回忆录书写精妙的评论;为在那青纱帐、芦苇荡中战斗过的王林、孙犁、梁斌、路一、崔璇、柳溪等文学家作精致的评述;对同时期的那批作家,如刘绍棠、浩然、张长弓、杨啸、刘怀章、李锦、刘绳等的大批作品,也有独到的见解;对一批后起之秀,他热忱关怀,帮助提携,甘当铺路石。尤其是记叙冀中军民抗战时期的伟大业绩和培养冀中新生代作家群,他倾吐了几十年的心血,他们每一部回忆录的成稿,每一部文学新作的问世,无不熔铸了冉淮舟的一腔热情和文字上的劳作。
多少年来,他为平原文学的繁荣操劳着,奔波着。我们从这些著作的序言、读后记、编后记中,感受到了它折射出的闪亮光芒。
“一个士兵要不战死沙场,便是回到故乡。”冉淮舟总是游弋于沙场与故乡之间,在枪声和笛声中不停歇地讴歌着。刘绳在《为了一个梦想》中说,近三十个春秋,冉淮舟组织策划、协助拟稿、修改润色、编辑加工、反复校正的他人作品二百余种,几乎都是反映冀中抗战和冀中现实生活的长篇回忆、人物传记、历史纪实、作品研究、战场寻踪、故事诗歌等,约计五千万字。浩瀚壮观。这当中具体的艰辛与付出,可想而知。与他多次合作的杨啸深有感触:许多书稿,都需冉淮舟一字一字修改,甚至重写。书稿编好后,他又找人画封面,搞装帧设计,划版式,出清样后,他又一遍遍认真细致校对,唯恐有一个差错……直到飘散着墨香的新书捧在手上,才稍稍地舒口气。然后又四处奔跑,联系发行。就这般,一本本、一套套的书在冉淮舟的手指间走向四面八方。冉淮舟说:“当看到一本反映平原生活的新书出版,比看到自己写的书出版还要高兴。”
我曾对他说:你是一口永不枯竭的清泉。冬天是那么的温暖,盛夏是那么的清凉,其实,你始终没有变。你对美丽的和善良的品格的发扬和维护,对于后起的、弱小的和不幸的支持、抚慰和同情,在我们二十年的交往中,已经深深地印记在我的脑海里。
世界是相互的包容。自然显得那么的伟大。我不敢妄自再写这个字眼,但我觉得冉淮舟坦荡的胸襟,正如他眷恋的故乡——冀中平原,正如他全身心投入的冀中平原文学事业那样,辽远而壮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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