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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村几百号人就靠这一口井过活,人老几辈就是这个样子。
井古年久得无从考证,俺们不关心这些事。在俺心里井水应该始终是湛蓝湛蓝的样子,这是俺全村人的理念和盼望。一旦井里水遭了泛滥,浑浊不能饮用,这才是俺们揪心的大事。这时,全村人就像遇到了大地震,倾巢出动,一个个像热锅上的蚂蚁担着水桶围在水井旁来回转悠。
井口上面铺一块青石板,上面写满了字,可能是年代久远,青石板斑斑驳驳到处是洞,没人能把上面的字读完整。俺们光着屁股蛋子就在上面爬来爬去,因此,常常遭到大人们的呵斥。不听话屁股蛋子上面会落下红红的巴掌印。长大读书心中有了点墨便开始蹲在上面研究,字是宋体,镌刻得非常秀气,327个字没有一处能完整联成句子,这永远是俺们心中的遗憾。
井靠近水坑旁边,井口明显高于地面,防备下雨往井里灌水。井从上到下用砖头砌起,井口不大直径约有1米左右,周围长满了青苔。井水很蓝,冰凉。夏天炎热,喝一口刚打上来的清泉,爽!立即会驱散浑身的热气。
挑水是我们村人的第一大任务,每家基本上都有一副水桶。我们家和全村人一样,一副扁担两个水桶,水缸经常是满满的,都是爹包揽。
挑水对我来说并不是难事,力量够用。但从井里把水提上来可不容易,说是专业技术一点也不过分。整个难点是扁担钩与水桶环的搭配,搭配适度水桶才能灌满水,搭配不好水桶不听使唤不说,还容易掉到井里。爹是这方面的专家,许多人都来向他请教,我也跟爹学习。爹取水时,两腿站在青石板上,俯身,先钩着一支桶顺井放下,手抓住另一头扁担钩,软软的钩担在爹手里是那样地温顺听话,当桶离水面还有一定距离,爹开始摆动手里的钩担,力量通过爹的手传到钩担钩着的桶,桶也开始摆动,桶环磨擦扁担钩叽叽当当的响,上下力量一致时,爹松开握钩担的手,水桶扑通一声沉在水里,爹直起腰,水桶满满地已停放在青石板上。爹再把另一只放下去,以同样的方法取上来。水桶从爹肩上落地——放下取水——灌满提上来,这一套连贯动作简直就是在几秒钟完成。爹再钩上另一只桶环,扁担便在爹的肩上跳跃。水在震荡中流出来沿着爹的脚步留下两条线,一直延伸到我家水缸旁。我也一路小跑跟在爹背后。
爹往缸里倒水根本不用放下扁担和桶,他只把扁担变换个方向横在肩上,两只手握着桶环,先让一只桶贴着缸沿,身体稍有倾斜,一股清泉便流入缸里,然后,以同样的方式把另一只桶水倒下。这一整套连环而熟练的动作,是爹常年用身体描绘的一种奇妙艺术。
爹在家时,从不让我和哥哥打水,他怕我们把水桶掉下去。
一次,爹不在家,我偷偷地挑起那副水桶,我也学爹的样子,把桶系到井里,摆动手中扁担,可是,无论如何也灌不到水。井本身空间有限,手摆动幅度过大,桶碰井壁叮当乱响;力量过小,灌不到水。真是水牛掉井里,有力使不上的感觉。我试着加力,不料桶环脱了钩,咣当!水桶发出沉闷的声音,在我眼前消失。我很紧张,不知道该怎么办?望着深深的黑洞叹气,想不到挑水还这么难!
爹知道了,再次强调,说:“以后你们谁也不准摸水桶。”我想这也是说给哥哥听的。
爹从屋里找了一个很长的竹竿和钉耙,用绳子把钉耙绑在竹竿的根部,屁股坐在青石板上,两只脚蹬着井口,把竹竿伸到井底。这时什么也看不见,全凭感觉,爹手里的竹竿不停地转动,同时发出嘎吱嘎吱的碰撞声,他在寻找桶口或桶环,如果听不到哧哧响声,爹立即停住手,便小心翼翼挪动手里的竹竿,寻找桶口的方向。如果水桶是躺倒姿势,钉耙遇到桶口不会发出响声,如果水桶是倒扣方向,钉耙必须是透过淤泥套钩桶环,也不会有响声。爹的手就是传感器,通过竹竿传到爹的脸上,爹停住手,我的心也时起时伏跟着变化,爹虽没过多指责我,我觉得给爹平添了这许多麻烦。然而,爹试着慢慢往上提,爹手里有了感觉,沉沉地有一种力量。爹严肃的脸面松开了,从爹的表情我猜他已经是打捞成功。竹竿在爹手里一点一点往上升,水桶终于浮出水面,桶底朝上。桶是捞上来,可井里的水给搅浑了,全村人都不能再用。爹让我站在井边守着,别让人打水。可是做饭时间到了,急得大家来来回回在井旁边转悠,有人干脆把浑水打上来慢慢澄清。为此,全村人都耽误了做饭时间,这也是我最为内疚的事。
几天后,爹去了极乐世界。事情发生的太突然,我和哥谁也没得到爹的真传。爹留下一副空空荡荡的扁担,我和哥哥把它挂在灶屋门头的上方,因为,这个地方最显眼。
我们家再看不到担水的身影,一是爹那套技术我们都不会,再说,一旦水桶掉井里,再没有人给我们打捞。看着爹撇下的两只桶,我们也不是始终停止在回忆当中,我和哥交替着去打水。家里需要取水,我和哥一人提一只,在桶环上系根绳子,这种办法虽说笨,但保险系数牢靠。
现在人人都不再靠挑水过活,家家都用上自来水。可是,爹那套熟练的取水技术始终镌刻在我记忆里。
三十多年过去了,那口老井依然还在,不过,已经常年不用,再也看不到当年那湛蓝湛蓝的清泉。井口上部砖头多半没了,井底下也堆积了一层厚厚的垃圾,青石板也没了踪影,残破的样子就像老年人的脸。
我心目中的老井不应该是这个样子,我不想看它是这个样子,我更不想让美好的记忆在我脑海里淡化。
我找到哥哥(他已经是村长),提出要重修老井。哥哥看着我多半天没说话,然后他递给我一根烟,被我拒绝,他说:“这不是多余吗?就像这,你本身就不抽烟,我还要递给你!”
“钱,我出!”我说。
“这我知道!但有钱也要用在地方,才体现钱的价值!你觉得呢?”
“值!”我说。
哥哥再没说话,立即找来几个年轻人,把我的想法告诉他们,一天的工夫,老井就变了样。
井水虽说已经很浅,依然能清晰映出人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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